南溯(22)
自由凑过来,闻了闻他,然后皱起眉头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脏?”沈溯笑了,“是挺脏的。”
他去洗了个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,把脏衣服泡在盆里。
然后他回到床上,躺下来。
自由又凑过来了,趴在他旁边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沈溯看着天花板。
风扇还在慢慢转着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。那个山坡,那个山洞,那场雨,那道彩虹。
他想起岩温寻说的话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
“慢慢想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有风吹过,芭蕉叶沙沙响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寨子,好像越来越熟悉了。
那些路,他走过好几次了。那些人,他开始认识了。那个院子,他可以自己走进去了。
还有那个人。
岩温寻。
他想起他站在山坡上的样子,想起他蹲在山洞里生火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明天见”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下来。
但至少现在,他在这里。
明天见。
第6章 慢慢来
来西双版纳的第七天。
沈溯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天这个点起来,站在院子里看天亮。自由还在屋里睡着,肚皮朝天,四仰八叉。那只猫越来越适应这里,每天吃得饱睡得香,比他这个当主人的自在多了。
东边的云从灰变粉,又从粉变金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光已经透过来了,把整个寨子染成淡淡的橘色。远处传来鸡叫,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
沈溯就这么站着,什么也没想。
就是看着。
在北京的时候,他从来没看过天亮。那会儿他的天亮是从手机屏幕里看到的——熬夜熬到凌晨,抬头一看,窗外亮了。然后拉上窗帘,继续睡。
但那不是天亮。
天亮是他现在看到的这个。
太阳终于露出了一点点边,金红色的,把整个天都烧起来。光线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还有不知道谁家开始烧火做饭的烟火味。
自由从屋里跑出来,嘴里叼着什么东西。
沈溯低头一看——一只壁虎,尾巴还在动。
“自由!”
自由跑到他脚边,把壁虎放下,仰着头看他,一副邀功的表情。
沈溯低头看着那只壁虎。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装死。自由用爪子拨了拨,它还是一动不动。自由没兴趣了,抬头看沈溯,等着表扬。
沈溯蹲下来,轻轻把那只壁虎拨到旁边的草丛里。壁虎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跑了。
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。
“不许抓。”沈溯说。
自由不理他,跑到水碗旁边喝水去了。
沈溯站起来,看着那只猫。
养了它三年。在北京的时候,它整天窝在屋里,不敢出门。现在呢?满寨子跑,抓壁虎,吃别人的鱼,在别人腿上打呼噜。
比他适应得好多了。
吃完早饭,沈溯出了门。
老板娘问他去哪,他说随便走走。老板娘笑了,说那你去吧,反正寨子就这么大,丢不了。
他走在寨子里的路上,慢慢走。
路边的芭蕉叶上还挂着露水,阳光一照,亮晶晶的。有人在门口摘菜,看到他,笑着点点头。他也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路,走到那片橡胶林边上。
他站在林子外面,看着那些树。
树干上是一道道斜斜的割痕,下面挂着小小的碗。有几个身影在林子里走动,弯着腰,应该是在收胶。
他想起岩温寻说的话。
“要早起,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。”
他看了看手机,快八点了。那些人已经干了四个小时的活了。
他想了想,走了进去。
土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,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。他慢慢走着,看着那些碗里的胶汁,看着那些树上的刻痕。
走了一会儿,他听到前面有动静。
走过去一看,是个老人,正蹲在一棵树前面,手里拿着个小刀,在树干上划着。
老人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看到沈溯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和寨子里其他人一样,憨憨的,实实在在的。
“来玩的?”老人的普通话带着口音,但能听懂。
沈溯点点头,蹲在旁边看。
老人继续低头干活。他划得很慢,很稳,一刀下去,乳白色的胶汁就慢慢渗出来,顺着那道斜痕往下流,流进下面的碗里。
沈溯就这么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老人忽然开口:“你不是这里人吧?”
“不是。从北京来。”
“北京啊。”老人点点头,“好地方,没去过。”
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继续割。割完一棵,他站起来,揉了揉腰,往下一棵走。沈溯跟着他。
“来旅游的?”老人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走到下一棵树前面,蹲下来,继续割。沈溯就在旁边蹲着,继续看。
阳光越来越晒,林子里开始热起来。有鸟在头顶叫,叽叽喳喳的。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。
老人割着割着,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他。
“你蹲着不累?”
沈溯愣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已经蹲了很久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老人笑了:“年轻人,腰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