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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溯(23)

作者:冷沐子 阅读记录

沈溯也笑了。

老人继续割。割完这棵,他又站起来,捶了捶背。

“你天天都来?”沈溯问。

“天天。”老人说,“下雨不来,其他时候都来。”

“累吗?”

老人转头看他,眼神里有点奇怪,像是这个问题很奇怪。

“累也得干。”他说,“地是自己的,树是自己的,不干谁干?”

沈溯没说话。

地是自己的,树是自己的。

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时候。那些项目,那些KPI,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。那些东西,是谁的?

不是他的。

他只是个打工的。

老人又往下一棵树走。沈溯还是跟着。

走了几步,老人忽然问:“你有地吗?”

沈溯愣住了。

地?

他没有地。

他连房子都卖了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又割完一棵,老人直起腰,看着他。

“没有地也好,”老人说,“不用操心。”

沈溯看着他。

“有地就得操心。”老人说,“下雨怕涝,天旱怕干,胶价低了怕亏。天天都得想。”

他顿了顿,笑了。

“不过也是自己的。”

沈溯听着这些话。

有地就得操心。

他想起自己以前操的那些心。项目怕黄,KPI怕完不成,晋升怕轮不到自己。天天都得想。

但那些东西,不是自己的。

操心完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
“小伙子,”老人忽然问,“你来这儿做什么?”

沈溯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老人看着他。

那眼神很温和,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

“不知道也好。”老人说。

沈溯没听懂。

“知道太多,累。”老人说,“不知道,就慢慢找。”

他拎起工具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“慢慢找,”他说,“总能找到的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

沈溯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。

慢慢找,总能找到的。

他想起岩温寻说过的话。

“慢慢来。”

都一样。

这些人,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。

他站在林子里,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急了。不是那种“我决定了不急”的不急,是真的——心里那些一直推着他跑的东西,好像慢下来了。

他在林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回走。

走出胶林,阳光直直地晒下来,有点烫。他眯着眼睛,慢慢走回寨子里。

路过岩温寻家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
院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他想了想,还是走了进去。

岩温寻坐在竹椅上,自由趴在他脚边,正被揉着肚子。旁边还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傣族的裙子,正在和岩温寻说话。

看到沈溯进来,两个人都抬头看他。

岩温寻笑了:“来了?”

沈溯点点头,有点尴尬,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该走。

年轻女人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你就是那个北京来的?”

沈溯愣住了。

“我姐。”岩温寻介绍,“玉香。”

玉香站起来,冲他伸出手。沈溯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。

“听我妈说,你天天来。”玉香笑着说,“终于见到了。”

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玉香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,但没问什么。她松开手,坐回去,继续和岩温寻说话。说的是傣语,沈溯听不懂,只能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在空气里流淌。

他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。

自由从岩温寻脚边站起来,走过来,跳到他腿上,趴下,继续睡。

沈溯低头看着那只猫,忽然有点感动——它还记得他。

玉香和岩温寻说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
“我走了,”她对沈溯说,“有空来我家玩。”

沈溯点点头。

玉香走了。

院子里剩下他们两个。

阳光照在芭蕉叶上,绿得发亮。自由在他腿上打着呼噜,肚子一起一伏。

“你姐?”沈溯问。

“嗯,嫁到隔壁寨子了。”岩温寻说,“今天回来看看。”

沈溯点点头。

“你刚才去哪了?”岩温寻问。

“胶林。”沈溯说,“遇到个老人,在割胶。”

“岩罕大爷?”

“不知道叫什么。年纪挺大的,说话慢慢的。”

岩温寻笑了:“那就是岩罕大爷。他割了一辈子胶了。”

沈溯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。

“他说,有地就得操心。”

岩温寻点点头。

“他还说,不知道也好,慢慢找总能找到的。”

岩温寻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想?”

沈溯想了想。

怎么想?他也不知道。

“我觉得,”他说,“他说的好像对。”

岩温寻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
“我以前什么都知道。”沈溯说,“知道要考多少分,知道要做到什么职位,知道要挣多少钱。但现在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现在不知道了。”

岩温寻看着他,眼神温和。

“不知道也没事。”他说。

沈溯低头看着自由。那只猫睡得很香,肚子一起一伏。

“可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要去哪,不知道要做什么,不知道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
岩温寻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那就先不知道。”

沈溯抬头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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