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24)
“你不知道,就待着。”岩温寻说,“待着待着,就知道了。”
待着待着,就知道了。
沈溯咀嚼着这句话。
他以前从来没想过,可以“待着”。
待着,不做事,不想事,就只是待着。
但那能行吗?
“你试过吗?”他问。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试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小时候。”岩温寻说,“有一阵子,不知道想做什么。就待着。待了几个月,就知道了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
待了几个月?
他连待几天都觉得慌。
“你那时候,不慌吗?”他问。
岩温寻摇摇头。
“不慌。”他说,“反正又跑不掉。”
反正又跑不掉。
沈溯忽然有点想笑。
是啊,跑不掉。
他以前总觉得,如果不跑快点,就会被落下。但现在想想,被落下又怎么样?落下去哪?他不知道。
中午的时候,玉香又回来了,还带了个男人——她丈夫,一个憨厚的本地人。岩温寻的妈妈做了好多菜,摆了一桌子,招呼沈溯一起吃。
沈溯本来想走,但岩温寻拉住了他。
“一起吃。”
他就坐下了。
饭桌上很热闹。玉香和她妈一直说话,说的还是傣语。岩温寻的爸爸偶尔插两句。岩温寻话不多,但偶尔会笑着应一声。他丈夫更安静,就是埋头吃饭,偶尔抬头笑笑。
沈溯坐在那儿,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,忽然觉得很踏实。
他不需要听懂。
他只需要在。
吃完饭,玉香他们走了。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,又坐在院子里。
阳光开始西斜,影子慢慢变长。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出去了,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。
沈溯靠在竹椅上,看着天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姐……嫁到隔壁寨子,远吗?”
“不远,走路半个多小时。”
沈溯点点头。
“你以后,”他问,“也会结婚吗?”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沈溯转头看他。
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岩温寻说,“有合适的就结,没有就不结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。在北京的时候,他也想过结婚。但那种想,不是“想和谁在一起”,是“该结了”。到了年纪,该买房,该结婚,该生孩子。每一步都有时间表,每一步都得赶。
但岩温寻说,有合适的就结,没有就不结。
就这么简单。
“你呢?”岩温寻忽然问。
沈溯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想过结婚吗?”
沈溯想了想。
想过。
但也只是想过。
“想过,”他说,“但不知道和谁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们继续坐着。
风慢慢吹,影子慢慢长。
下午的时候,沈溯一个人回了客栈。
他坐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。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,趴在床上睡觉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想留在西双版纳吗?
来的时候没想过。他只是逃,逃出那个必须追赶的生活。他没想过要留在哪。
但现在,他好像开始想了。
不是那种“我要决定”的想,是那种“好像也不错”的想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寨子静静的,阳光照在那些竹楼上,泛着淡淡的金色。远处有几个人在走路,慢慢的,不着急。更远处是橡胶林,一片一片的,延伸到山脚下。
他忽然想起那条河。
南腊河。
他想起那天踩进去的感觉。水凉凉的,从脚趾间流过。河底的石头滑滑的,踩上去要小心。但他还是踩了。
他想起岩温寻站在岸上看着他的样子。
“你在走,”他说,“你走得很好。”
沈溯站在窗边,想着那些事。
天慢慢暗下来。
晚饭的时候,他没去岩温寻家。就在客栈随便吃了点,然后回到房间。
自由还在睡,姿势都没换。
沈溯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。
他忽然想做点什么。
想了半天,他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
翻到第一天拍的那张照片。
那个人在跳舞,闭着眼睛,自由极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躺下来。
窗外有虫鸣,一声接一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沈溯起得很早。
不是被什么弄醒的,就是自然醒了。睁开眼,天刚蒙蒙亮。自由还在睡,这次换了个姿势,四脚朝天,肚皮露着。
他下了床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。
然后他出了门。
寨子里很安静,只有几声鸡叫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,慢慢走着。
他也不知道要去哪。就是走。
走到那片胶林边上,他停下来。
天已经亮了一些,能看清林子里那些树。没有人在,可能太早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寨子里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。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竹楼上,特别好看。
有人在门口开始活动了。摘菜的,扫院子的,喂鸡的。看到他,都笑着点点头。
他也点点头,继续走。
走到岩温寻家门口,他停下来。
院门关着。
他站在那儿,想了想,没有进去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棵大榕树下,他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