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26)
岩温寻的妈妈点点头,把篮子递给他,先走了。
岩温寻转头看沈溯:“想去吗?”
沈溯点点头。
他们往胶林走。
下午的阳光没那么烈了,但还有点晒。沈溯走了一会儿,额头开始冒汗。岩温寻走在他旁边,不紧不慢的。
“我妈带你去哪了?”岩温寻问。
“寨子西头,给一个人家送东西。”沈溯说,“遇到个老人,说以前去过北京。”
“岩坎爷爷?”
“应该是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:“他年轻的时候当兵,去过好多地方。后来回来了,就一直没走。”
“他为什么回来?”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他以前跟我说过,因为这里有芒果树。”
沈溯愣住了。
芒果树?
“他说,北京没有芒果树。”岩温寻笑了,“他在那儿待了三年,没见过一棵芒果树。后来就想,还是回来吧,回来可以天天看芒果树。”
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芒果树,所以回来。
他想起自己决定南下的那个夜晚。看到那条帖子,问“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”,然后他就辞职了,卖房了,开车出来了。
他没有芒果树。
他只是不想追了。
他们走进胶林。
林子里比外面凉快,树荫遮住了大部分阳光。地上落满了干枯的叶子,踩上去沙沙响。远远的,能看到几个人在林子里走动。
“你爸在那边?”沈溯问。
“嗯。”岩温寻指了指一个方向,“先去帮忙,收完胶再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他们走过去。
岩温寻的爸爸正蹲在一棵树前面,手里拿着个小刀,在树干上划着。看到他们,他抬头笑了笑,继续干活。
岩温寻从旁边拿起一个桶,开始收胶。
就是把碗里那些乳白色的胶汁倒进桶里。动作很熟练,一下一个,很快就能收完一棵树。
沈溯站在旁边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问:“我能帮忙吗?”
岩温寻抬头看他,笑了。
“你想试?”
沈溯点点头。
岩温寻递给他一个桶,带他到另一排树前面。
“就这样,把碗里的倒进桶里。”他示范了一遍,“小心点,别洒了。”
沈溯蹲下来,拿起第一个碗。
胶汁稠稠的,有点像牛奶。他小心翼翼地倒进桶里,没洒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他越倒越顺手,开始有点享受这个节奏。蹲下,拿碗,倒进桶,放下碗,站起来,走一步,再蹲下。
不用想什么,就是重复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手上,热热的。有风偶尔吹过,凉快一点。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,但听着很舒服。
他不知道收了多久。
等他把这一排收完,站起来的时候,腰有点酸。
岩温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站在旁边看着他。
“累吗?”
沈溯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
岩温寻笑了。
“你收了十五棵。”他说,“新手不错了。”
沈溯低头看着那个桶,里面已经装了小半桶胶汁。
这是他收的。
虽然没什么用,虽然这些胶不是他的,但他还是有点高兴。
“走吧,”岩温寻说,“带你去那个地方。”
他们往胶林深处走。
越走越深,周围的人声渐渐远了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,还有偶尔几声鸟叫。
沈溯跟着岩温寻,走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树,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片空地。不大,但很平整。地上长着短短的草,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——不是橡胶树,是另一种,沈溯叫不出名字。
树下有一块大石头,扁扁的,像是被人专门摆在那儿的。
岩温寻走到石头旁边,坐下。
沈溯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这是哪?”他问。
“我以前常来的地方。”岩温寻看着那棵树,“小时候,不想回家的时候,就来这儿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
不想回家的时候?
“你和家里吵架?”他问。
岩温寻摇摇头。
“不是吵架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时候,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沈溯点点头。
他懂。
他以前也想一个人待着。但北京没有这样的地方。他的“一个人待着”,就是在出租屋里关上门,谁也不理。但那是躲,不是待。
这里是待。
“你来这儿做什么?”他问。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坐着。”
“就坐着?”
“嗯。”岩温寻笑了,“坐着,看树,看天,听风。有时候躺下来,睡觉。”
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。
一个小孩,躺在这块石头上,看着头顶的树叶,听着风吹过的声音,慢慢睡着。
他小时候没有过这样的时刻。
他小时候的所有时间,都被安排好了。几点起床,几点上学,几点写作业,几点上补习班。没有“坐着发呆”这一项。
“你小时候,”他问,“经常来吗?”
“经常。”岩温寻说,“特别是夏天。家里热,这儿凉快。”
沈溯看着这棵树。
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粗糙,长满了青苔。枝叶密密地叠在一起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“这树多少年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。”
沈溯想象着这棵树站在这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