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27)
“你爷爷,”他忽然问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岩温寻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始说。
“我爷爷话很少。”他说,“每天就是干活,割胶,种地,干活。我小时候觉得他闷,不爱理他。”
沈溯没说话,听着。
“后来有一年,我大概十岁吧,有一次我跑出去玩,跑到很远的地方,迷路了。”岩温寻看着那棵树,慢慢说,“天黑了,我找不到回家的路,就在山里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我爷爷来了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
“他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。后来我问过,他没说。”岩温寻说,“他就把我背起来,往回走。走了很久,我趴在他背上,睡着了。”
“醒来的时候,已经到家了。”
他转头看着沈溯,笑了笑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不觉得他闷了。”
沈溯听着这些话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
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这样的爷爷。他的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他没机会被背着走夜路。
也可能是因为,他知道那种感觉——被找到的感觉。
“你爷爷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我十几岁的时候,他走了。”岩温寻说,“生病。很快,没受什么罪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“他走之前,我陪他坐过几次。”岩温寻说,“就在这儿。他那时候已经走不动了,我背他来的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他坐在这儿,看着那棵树,什么也不说。我就陪他坐着。”
“后来有一次,他忽然开口了。”
沈溯等着。
“他说,这棵树,是他小时候种的。”
沈溯愣住了。
这棵树?
“他小时候种了一棵树,”岩温寻说,“就是这棵。他看着我,说,我种它的时候,才你这么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就走了。”
风从远处吹来,树叶哗哗响。
沈溯看着那棵树,原来是这样,不是自然长的,是有人种的。
一个小孩,很多年前,在这片空地上,种了一棵树。然后他长大了,老了,走了。树还在。
“你后来,”沈溯问,“经常来吗?”
“经常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爷爷走了以后,我来得更勤了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有时候觉得,他还在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也看着那棵树。
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树干上。那些青苔,那些粗糙的树皮,那些伸向天空的枝叶。
他不知道岩温寻的爷爷是什么样子。
但他知道,有一个人,很多年前,在这片土地上,种下了这棵树。
然后他走了。
树替他活下来了。
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。
太阳慢慢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,金黄金黄的。风也小了,树叶只是偶尔动一下。
沈溯忽然问:“你爷爷给你留过什么东西吗?”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嗯。他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留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爸妈分了一点东西,但我不想要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岩温寻也看着他。
过了几秒,他说:“这棵树。”
沈溯愣了一下。
“这棵树?”
“嗯。”岩温寻说,“他种的。他走了,树还在。我想让树一直在这儿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棵树,忽然觉得,它好像不只是树了。
“你知道怎么让树一直在这儿吗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摇摇头。
“不用做什么。”岩温寻说,“它自己就会长。”
它自己就会长。
沈溯咀嚼着这句话。
不用做什么。
他以前总觉得,要做什么,要努力,要争取。但岩温寻说,不用做什么,它自己就会长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沈溯说,“要是你爷爷没种这棵树,会怎么样?”
岩温寻想了想。
“那就没这棵树了。”
沈溯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但会有别的。”岩温寻说,“可能是一棵别的树,可能是别的东西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我爷爷种了这棵树,所以有了这棵树。但他不种,也会有别的。”
沈溯没完全听懂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”岩温寻转头看他,“不用一定要怎么样。”
不用一定要怎么样。
沈溯忽然想起自己。
他一直觉得,一定要怎么样。一定要考上好大学,一定要进好公司,一定要做到什么位置。好像不那样,就不行。
但岩温寻说,不用一定要怎么样。
“你信这个吗?”他问。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活着。”岩温寻说,“活着就够了。”
活着就够了。
沈溯听着这四个字。
在北京的时候,他从来不觉得“活着”就够了。活着还要成功,还要优秀,还要比别人强。
但现在,坐在这棵树下,听着风,看着阳光,他觉得——
好像真的够了。
天快黑了。
他们往回走。
走出胶林的时候,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,红红的一大片。寨子里的灯开始亮起来,一点一点的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
沈溯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叫什么?”
岩温寻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岩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