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3)
他以为这是对的。
可刚才那个人告诉他:
原来,还可以这样活。
“喵。”
自由不知何时凑过来,盯着手机屏幕。
“你也觉得他好看?”
自由舔了舔爪子,不理他。
沈溯笑了笑,把手机放下,躺倒在床上。
屋顶是木质的,吊扇慢慢转着。
阳光透过窗纱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远处有人说话,语速很慢,像在唱歌。
他忽然觉得很困。
不是疲惫,是一种久违的、彻底的松弛。
沈溯闭上眼睛。
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
那张照片,我为什么没删?
他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自由不在床上。
沈溯坐起来,慌了一瞬,喊了两声,听见阳台传来一声“喵”。
他走过去,看见自由蹲在栏杆上,正往下看。
楼下是个小院子,种着芭蕉,几张竹桌竹椅,有人坐着喝茶、聊天,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。
沈溯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下去走走。
他换了件T恤,把猫抱回屋里,关上门,下了楼。
院子里的人看了他一眼,笑着点头,继续聊天。
在北京,邻居见面从不打招呼。
他也含糊地点头,快步走出院子。
寨子里的夜晚,比想象中温柔。
路灯不多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,电灯、纸灯交错,暖黄一片。
路边有烧烤摊,炭火通红,烟被灯光照得像一层薄雾。
香味又飘了过来。
沈溯走过去,摊主是个年轻女孩,普通话带着口音,却很热情。
“想吃点什么?”
他指了指竹筒:“这个?”
“香竹饭,好吃。”
女孩拿起一个,一刀劈开,露出里面白糯的糯米,混着一点紫米,“甜的。”
他买了一份,又点了烤鱼、烤串,拎着往回走。
经过一户人家门口,他忽然停住。
院子里亮着灯,竹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月光与灯光交织,落在他身上。
他换了衣服,不再是白天的傣族服饰,只穿白色背心与宽松短裤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慢摇着。
自由。
沈溯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。
他摇扇子的样子,像在摇掉时间,摇掉匆忙,摇掉所有追赶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那人忽然转头,朝他看过来。
沈溯想躲,却来不及。
那人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你啊。”
沈溯脑子一片空白:“你……认识我?”
“下午在寨子门口,你开车经过。”
那人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“我看见你的车,还有你的猫。”
沈溯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个音:“哦。”
那人看着他手里的食物:“还没吃饭?”
“嗯……刚买的。”
“进来坐吧。”他推开院门,“外面蚊子多。”
沈溯愣了愣。
换作以前,他一定会拒绝。
不能随便进陌生人家里,不能麻烦别人,不能——
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竹饭,又抬头看他。
那人笑着,像只是请他吃一顿饭,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好紧张、好防备的。
沈溯忽然觉得,拒绝才奇怪。
他走了进去。
竹桌旁还有空位,那人把桌上东西收了收,示意他坐下。
沈溯把吃的放下,局促地坐着。
那人也坐下,摇着扇子,不问他从哪来,不问他要去哪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好吃吗?”
沈溯咬了一口香竹饭,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,“我叫岩温寻。你呢?”
沈溯:“沈溯。”
“沈溯……”岩温寻念了一遍,像在品味两个字的音调,“哪个溯?”
“追溯的溯。”
“追溯。”岩温寻点头,“好听。”
沈溯愣了一下。
从小到大,从没有人说过他的名字“好听”。
别人只会问:“是不是逆流而上?”
然后说:“好名字,有志向。”
接着,就开始拿他和别人比。
可岩温寻只是说“好听”,简单、纯粹,像只是在说两个字本身。
沈溯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岩温寻也不说话,就坐在旁边摇扇子。
远处传来狗叫、隐约的音乐,头顶星星很多,比城市里亮得多。
沈溯忽然想问一个问题:
“下午……你跳的,是什么舞?”
“依拉贺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们傣族的舞,欢迎客人的。”
“你跳得真好。”
他笑了:“谢谢。”
简单两个字。
没有客套,没有谦虚,没有“哪里哪里”。
就只是谢谢。
沈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吃完饭,他收拾好垃圾,站起来:“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谢谢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岩温寻也站起来,“有空来坐。”
沈溯点头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。
岩温寻还站在院子里,月光落在他肩上,安静、温柔。
沈溯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不知道想问什么。
最后,他问:
“你……每天都这么坐着吗?”
岩温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嗯。每天。”
沈溯点点头,走了。
回到客栈,自由还在阳台蹲着,看见他回来,叫了一声。
沈溯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我见到他了。”
自由舔了舔他的手。
他看向远处的寨子,灯火星星点点,像另一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