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4)
他想起岩温寻坐在院子里的样子,摇着扇子,慢慢摇着。
像时间对他来说,没有意义,像他从不需要追赶什么。
沈溯忽然想知道,那是什么感觉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,那张照片还在。
他看着镜头,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水。
沈溯看了很久。
然后收起手机,抱着自由,回了屋。
窗外,风吹过橡胶林,沙沙作响。
这一夜,他睡得比过去八年都沉。
他不知道的是,寨子另一头,岩温寻还坐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沈溯离开的方向,轻轻摇着扇子,轻声笑了笑,自言自语:
“追……什么?”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月光落在空竹椅上,一寸一寸,慢慢移动。
第2章 寨子里的第一夜
沈溯是被鸟叫醒的。
不是北京城里那种聒噪的麻雀,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鸣唱,清透又亮堂,像有人在林间吹着轻哨。他睁开眼,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,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
曼罕村。西双版纳。一个他昨夜才真正记住名字的寨子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亮的金线。自由不知何时跳上了窗台,正撅着屁股往外探,尾巴一甩一甩,晃得人心头发软。
沈溯摸出手机。
七点四十三分。
他愣了愣,又看了一眼。
七点四十三。
从毕业那年起,他就再没有一天是七点四十三分还躺在床上的。最早七点起,后来六点半,再后来硬生生逼到六点——总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到公司,才能显得比别人更拼命。
可今天,他睡到了七点四十三。
而且,没有人催他。
沈溯躺在床上,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手机,想刷工作群,指尖刚碰到屏幕,才猛地想起——
他已经辞职了。
群退了,邮件解绑了,那个永远在跳动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红点,消失了。
他握着手机,盯着黑屏看了几秒,轻轻放下。
自由从窗台跳下来,蹭到床边,朝他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饿了?”
自由又喵了一声。
沈溯坐起身,揉了揉脸。
也好,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——喂猫。
他翻出猫粮,倒了小半碗,自由立刻埋头猛吃。他蹲在一旁看着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羡慕。这只猫每天只关心三件事:吃、睡、玩。从不用怀疑自己够不够好,从不和谁比较,从不为明天焦虑。
“你知道你有多幸福吗?”沈溯轻声说。
自由只顾着吃,连头都没抬。
喂完猫,沈溯洗漱更衣,下楼吃早饭。
客栈院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是游客模样,有人看手机,有人低声闲聊。老板娘看见他,笑着招手:“起来啦?快来,刚煮好的米线。”
沈溯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。没多久,老板娘端来一大碗,热气腾腾,浮着几片肉、一把葱花,还有一勺鲜亮的红油。
“尝尝我们这儿的早点。”
沈溯道了谢,低头尝了一口。
然后他怔住了。
不是难吃,是——
他太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早饭了。
在北京,他的早餐永远是地铁口匆匆买的包子豆浆,边走边啃,有时干脆不吃。周末难得有空,也是点一份外卖三明治,对着电脑屏幕草草解决。
可这碗米线,是热的,是现做的,是有人亲手端到他面前的。
他坐在院子里,头顶是舒展的椰子树,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落在碗沿上。不远处有人浇花,水流哗啦啦地响。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,蹲在他脚边,仰着脑袋看他,眼巴巴想蹭一口肉。
沈溯忽然觉得,这大概是他八年来,第一次真正好好吃一顿早饭。
吃完米线,他回到房间,打开电脑。
又是一个习惯性动作——他想处理工作。
可点开之后,才发现无事可做。
邮箱空空荡荡,再也没有那些标着“紧急”“尽快”“今天务必完成”的标题。日程表里一片空白,再也没有排得密密麻麻的会议。
他盯着屏幕,心里忽然一慌。
这种慌他太熟悉了。以前每到项目结束的空档,他都会这样——像一脚踩空,像被世界抛下,好像只要原地多待一秒,就会被人远远甩开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不是项目结束,是他自己,亲手按下了暂停键。
沈溯在房间里转了两圈,茫然无措。最后他拿起手机,决定出去走走。
自由又跟了上来。
他本想把猫留在屋里,可自由扒着门叫得可怜,他只好连猫一起抱出了门。
寨子里的白天,比夜晚热闹得多。
路边有小卖部,冰柜旁站着几个买雪糕的小孩。有妇人蹲在门口摘菜,一边摘一边说笑,笑声传得很远。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,看见他便温和地笑,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:“来玩啊?”
沈溯不知怎么回应,只点点头,笑了笑。
自由从他怀里跳下去,在路边东闻西嗅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沈溯跟在后面,漫不经心地看着。
他发现,自己的脚步慢下来了。
在北京,他走路永远是快的。赶地铁、赶电梯、赶会议,恨不得每一步都踩出效率。可在这里,他一快就显得格格不入——周围的人都慢悠悠的,只有他一个人急冲冲,像个闯入宁静的异类。
他试着放慢脚步。
再慢一点。
走到一棵大榕树下时,他停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