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5)
树大得惊人,仰头几乎望不到顶。虬结的树根裸露在地面,上面坐着老人和孩子,有人打盹,有人闲谈,小孩在树根间爬来爬去,笑声清脆。
自由对那几个小孩产生了兴趣,蹲在一旁静静看着。
沈溯也站住了。
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身影,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。
他小时候,身边应该也有这样的大树吧。可他从来没有在树下玩过。课余时间被补习班填得满满当当,奥数、英语、作文、钢琴——每一分钟都要“利用起来”,每一分钟都不能“落后于人”。
他记得有一次,写完作业想出去玩,被妈妈拦了下来。
“你看看人家小远,”妈妈说,“人家刚拿了奥数一等奖,你呢?”
“我这次也考了班里第二……”
“第二?”妈妈皱起眉,“第二有什么好高兴的?第一是谁?你为什么不考第一?”
后来他去做了一整套奥数题。
一直做到晚上十点。
窗外有小孩在笑、在闹、在玩他听不懂的游戏。他埋着头做题,做完拿给妈妈看。妈妈扫了一眼,只说:“还行。但小远早就做完了。”
那时候,他才八岁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提过“出去玩”这三个字。
“喵。”
自由的叫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沈溯低头,看见猫蹲在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不远处,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也在看他——不,是在看自由。
“叔叔,你的猫好胖。”
沈溯微微一怔。
这辈子,别人叫过他“沈总”“沈经理”“沈老师”,却从来没有人,叫过他一声“叔叔”。
“它叫自由。”他说。
小女孩歪着脑袋:“自由?像小鸟一样自由吗?”
沈溯又是一呆。
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给猫取名时,只是潜意识里渴望着什么,可究竟渴望什么,他一直说不清。
“对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像小鸟一样自由。”
小女孩笑了,伸手想去摸自由。自由居然没有躲开,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沈溯说。
“我喜欢它。”小女孩站起来,“叔叔你住哪里?我可以来找它玩吗?”
沈溯指向客栈的方向:“曼罕小院。”
小女孩点点头,跑向树荫下一位年轻女人,应该是她妈妈。她抱着妈妈的腿,指着这边叽叽喳喳地说。女人抬起头,朝沈溯温和一笑,轻轻点了点头。
沈溯也点了点头。
之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自由在前面带路,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花草。沈溯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。阳光越来越暖,他出了一层薄汗,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,他忽然认出,这条路昨夜走过。
正是通往岩温寻家的那条。
他站在路口,犹豫了一瞬。
自由已经率先拐了进去。
沈溯只好跟上。
岩温寻家的院门虚掩着。沈溯经过时,忍不住往里望了一眼。
院子里没人。
只有昨夜他坐过的竹椅,还有那张竹桌。桌上放着几只杯子,杯底还留着淡淡的茶渍。墙角摆着几盆花,红的、黄的,开得正热闹。
他刚站了几秒,准备离开,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“来找人?”
沈溯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是位中年妇人,穿着家常衣裳,手里提着一篮菜。皮肤被晒得微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和岩温寻有几分相像。
“我、我就是路过。”沈溯连忙说。
妇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自由,笑了:“昨天温寻说,有个外地人带着一只橘猫在院子里坐了会儿,是你吧?”
沈溯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妇人推开院门,“他不在,去村公所开会了。你坐会儿,等他回来?”
“不用不用,”沈溯连忙摆手,“我就是随便走走。”
“那喝杯茶?”妇人已经走了进去,“我们自家种的茶,你尝尝。”
沈溯只好跟着进了院。
妇人放下菜篮,进屋拿出茶壶和杯子,在竹桌上摆好。自由早已熟门熟路地跳到花盆边,好奇地嗅着那些花。
“坐啊。”妇人指了指竹椅。
沈溯坐下。
妇人泡好茶,递给他一杯。茶汤浅黄透亮,飘着一股清润的香。
“这是普洱吗?”沈溯问。
“对,我们自己种的。”妇人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从哪来?”
“北京。”
“北京啊。”妇人点点头,“远。”
“是挺远。”
“开车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开了几天?”
“八天。”
妇人笑了:“慢点好,慢慢开,慢慢看。”
沈溯握着茶杯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太不擅长这种无目的的聊天了。在北京,所有对话都带着目的——谈工作、拉关系、交换信息。可眼前这位妇人,只是单纯想和他说说话,没有任何企图。
“温寻昨天说,你在寨子门口看跳舞?”妇人问。
沈溯点点头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他跳得好吧?”妇人笑得眼睛更弯了,“从小就爱跳,大人跳他跟着学,比大人跳得还好。”
沈溯想起昨夜那个画面,那个人闭着眼,跳得那样自在。
“他……从小就那样吗?”他轻声问。
“哪样?”
沈溯想了想,找不到合适的词:“就是……很自由。”
妇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:“自由?对,他从小就自由。不着急,不慌张,什么事都慢慢来。他爸总说他,像河里的石头,水怎么冲都不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