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6)
沈溯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羡慕。
不是羡慕岩温寻,是羡慕这位母亲——她能这样坦然地形容自己的孩子,带着骄傲,却不是“我家孩子考第一”的那种骄傲。是更简单、更干净的骄傲:他就是这样,我喜欢他这样。
他想起自己的妈妈。
妈妈和别人提起他时,永远只有几句:“我儿子年薪百万”“在大公司当经理”“房子买在四环内”。她从不描述他是一个怎样的人,只描述他拥有什么、做到了什么。
好像他这个人本身,并不值得被多说一句。
“你爸妈呢?”妇人忽然问。
沈溯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你爸妈,也在北京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舍得你跑这么远?”
沈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舍得吗?
他妈妈根本不知道他来了这里。他只发了一条微信,说“出差,这几天别打电话”,然后就把手机调了静音。他太清楚,一旦说实话,迎接他的一定是:“你疯了?”“现在形势多差你知道吗?”“你看看人家小远,都当总监了。”
他不想听。
“他们……还好。”他最后只含糊地说。
妇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
她起身从屋里端出一盘水果,放在桌上:“尝尝,我们这儿的芒果。”
沈溯拿起一个。青皮的,他以为还没熟,咬下去却满口清甜。
“好吃吧?”
沈溯点头。
妇人又笑了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自由忽然竖起耳朵。沈溯顺着它的目光望去——
院门口,走进来一个人。
岩温寻。
他看见沈溯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又来了?”
沈溯站起身,有些窘迫:“我就是路过……”
“坐吧。”岩温寻走过来,在他身旁坐下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会开完了?”
妇人点头:“开完了。你爸呢?”
“在后面,跟人说话。”
妇人起身:“那我做饭去。小沈,中午留下来吃?”
沈溯刚想拒绝,岩温寻已经开口:“留下来吧,我妈做饭好吃。”
拒绝的话,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。
妇人已经笑着进了厨房。
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阳光穿过芭蕉叶,在竹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岩温寻端着茶杯,慢慢喝着,也不说话。自由不知何时蹭到他脚边,安安静静趴了下来。
沈溯看着他,忽然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。
“你刚才……去开什么会?”
“村寨里的事。”岩温寻说,“商量泼水节怎么安排。”
“泼水节?不是还早吗?”
“还有一个多月,要提前准备。”岩温寻放下茶杯,“你待到那时候吗?”
沈溯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不知道会待多久,不知道下一站去哪,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。他只知道一路向南,却从没想过要在哪里停下。
可现在,有人问他:你要待到那时候吗?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又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沈溯望着他的侧脸,忽然轻声问:“你从来不着急吗?”
岩温寻转过头看他:“着急什么?”
“着急……未来,着急别人超过你,着急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。”
岩温寻想了想:“不着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着急也没用。”岩温寻笑了,指向院角那棵芒果树,“你看那棵树,它再着急,也长不快。该熟的时候,自然就熟了。”
沈溯望着那棵树。
不高,却枝叶茂密,挂着几颗青嫩的果子。
“可如果不着急,”他低声说,“会不会被别人超过?”
“超过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别人家的树,结的果子更多更好?”
岩温寻愣了愣,忽然笑出了声。
不是嘲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溯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没什么。”岩温寻收住笑,眼里却还带着暖意,“我只是在想,我们村有那么多芒果树,从来没人比过谁家结得多。够吃,就行了。”
沈溯沉默了,够吃就行。
这四个字,他这辈子,从来没有想过。
他的字典里,只有“越多越好”“越强越安全”“越优秀越不容易被淘汰”。
可岩温寻说,够吃就行。
正出神,厨房里飘来饭菜香。混合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,清鲜又诱人。自由从地上站起来,耳朵一动一动,眼巴巴往厨房望。
“饿了?”岩温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自由居然主动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沈溯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问:“它怎么这么喜欢你?”
岩温寻低头看猫:“它不喜欢你吗?”
“喜欢啊,是我养大的。”
“那它怎么趴在我脚边?”
沈溯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岩温寻笑了:“猫最懂谁放松。你太紧了,它趴着不舒服。”
沈溯一怔,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,可仔细一想,又好像很有道理。自由在家虽然也黏他,却从不会像现在这样,趴在一个陌生人脚边,睡得这么安心。
“我……很紧吗?”他问。
岩温寻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轻轻一笑。
那笑容的意思很明白:你自己,难道不知道吗?
沈溯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,正紧紧攥着茶杯,指节都泛白,他慢慢松开。
“吃饭了——”厨房里传来妇人的喊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