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7)
岩温寻站起身:“走吧。”
沈溯跟着他进屋。
屋里比外面凉快,一张矮桌摆在中间,已经放好了好几道菜:鱼、肉、时蔬,还有一碗汤。岩温寻的妈妈正摆碗筷,看见他们进来,笑着招手:“坐,坐。”
沈溯在桌边坐下,心里有些局促。
他太久没有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吃饭了。在北京,饭局要么是工作应酬,要么是外卖配电脑。偶尔回家,也是一家三口沉默地吃,偶尔几句“工作怎么样”“注意身体”,之后便再无话题。
可这里不一样。
岩温寻的爸爸也回来了,憨厚朴实,皮肤黝黑,笑起来和儿子一样温和。坐下第一句话就是:“小沈,多吃点,别客气。”
然后,就只是吃饭。
没有人问他收入多少、做什么工作、在北京有没有房。
没有人拿他和谁比较,说“人家谁谁谁都怎样怎样了”。
没有人催他快吃快吃完,好赶紧回去干活。
就只是,安安静静地吃饭。
岩温寻的妈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他碗里:“尝尝这个,香茅草烤的。”
沈溯低头尝了一口。
鱼肉鲜嫩,带着一股清冽的香,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
他用力点头。
妇人笑了,又给他夹了一筷子。
沈溯低头扒着饭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说不清是为什么。
也许是这顿饭太香,也许是屋子太凉快,也许是窗外有鸟鸣、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也许是这一桌子人,对他没有任何期待,也没有任何评判。
只是单纯地,让他吃一顿饭。
好好吃一顿饭。
吃完饭,沈溯主动帮忙收拾碗筷。岩温寻的妈妈拦着他:“不用不用,你是客人,坐着就好。”
他还是坚持把碗端进了厨房。
厨房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灶上还冒着热气,锅里煮着什么,飘出淡淡的甜香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红糖水。”岩温寻的妈妈说,“下午熬的,一会儿喝。”
沈溯点点头,把碗放进水池。
回到堂屋,岩温寻正坐在竹椅上,手里摇着那把蒲扇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脚边。自由不知何时又蹭了过去,趴在他脚边,肚子一鼓一鼓,睡得正香。
沈溯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岩温寻才开口:“你下午有事吗?”
沈溯想了想:“没有。”
“那去河边走走?”
沈溯点了点头。
他们出门时,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两碗红糖水追了出来:“喝完再走!”
两人站在门口,一人一碗。
红糖水温温的,甜度刚好。沈溯捧着碗,望着远处的橡胶林,忽然觉得,这个下午好像格外、格外长。
长得让他,不用去想明天。
岩温寻喝完,把碗还给妈妈,朝沈溯抬了抬下巴:“走。”
他们穿过寨子,走过一片橡胶林,来到一条河边。
河不算宽,水流不急,清凌凌的,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头。岸边长着几棵大榕树,树根一半浸在水里,一半盘在岸上。有人在河边洗衣,蹲在石头上,用木槌轻轻敲打着衣服,“嘭、嘭、嘭”的声音,安静又悠远。
沈溯站在河边,望着流水。
“这是澜沧江吗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岩温寻说,“这是它的支流,叫南腊河。”
南腊河。
沈溯在心里,轻轻念了一遍。
“可以下去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沈溯脱了鞋,卷起裤脚,试探着踩进水里。
凉。
却凉得格外舒服。
水底的石头带着青苔,滑滑的。他小心地往前走,几步后回头,岩温寻还站在岸上,望着他笑。
“你怎么不下来?”
“我看你走。”岩温寻说。
沈溯愣了愣,继续往前。
河水没过小腿,凉意顺着皮肤往上蔓延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看着流水从脚趾间轻轻淌过,忽然想起——
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光着脚踩过任何东西了。
在北京,他永远穿着鞋。皮鞋、运动鞋、拖鞋——就算是拖鞋,也只在屋里穿,从不会踩在户外的土地上。他不踩草地,不踩泥土,不踩河水。
可现在,他踩在一条河里。
在南腊河里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的山,望向岸边的树,望向那个站在岸上、一直看着他的人。
岩温寻站在那里,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,脸隐在淡淡的光影里,可沈溯知道,他一直在笑。
那一瞬间,沈溯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。
他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岩温寻先开口了:“你是不是想问,我为什么一直笑?”
沈溯愣住。
岩温寻走进水里,走到他身边。
河水没过脚踝,他站得稳稳的,像站在平地上一样。
“因为你在走。”他说,“你走得很好。”
沈溯不太明白。
“你刚才踩进水里的时候,”岩温寻低头看着水面,“我看见你犹豫了一下。但你还是踩下去了。”
沈溯看向自己的脚。
是啊,他犹豫过。怕水凉,怕石头滑,怕摔倒。可他还是,一步踩了下去。
“我以前认识一个人,”岩温寻轻声说,“也是从大城市来的。他在河边站了一下午,没敢下去。他说,他怕。”
沈溯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下去了。”岩温寻转过头看他,眼睛很亮,“所以我在笑。”
沈溯忽然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