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8)
他笑的,不是别的,是他终于迈出的那一步。
不是嘲笑,是真心为他高兴。
像看着一个孩子,第一次学会走路那样,由衷地高兴。
沈溯胸口忽然一堵,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他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最后只是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岩温寻跟在他身旁,慢慢地走。
河水从脚边流过,清凉、干净,带着从上游漂来的树叶和碎光。
走了一段,沈溯忽然停下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岩温寻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很久,沈溯才轻声说:
“我好像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会在这一刻,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,说出这样的话。
可岩温寻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明白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他问。
沈溯望着流水,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在走。”
岩温寻笑了。
这一次笑得格外明朗,露出一口干净的牙齿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他们又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回走。
太阳开始西斜,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。岸边洗衣的人已经离开,只剩下几块湿凉的石头,和浅浅的水痕。
沈溯回头,望了一眼那条河。
南腊河。
他记住了。
回到寨子里,天还没黑。岩温寻把他送到客栈门口,停下脚步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
沈溯微微一怔。
他以为今天的相遇,只是今天的事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可岩温寻问他:明天还来吗?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转身要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对了,明天有赶摆,可以来看看。”
“赶摆?”
“就是集市。”岩温寻说,“在村口,早上就开始。”
沈溯点了点头。
岩温寻走了。
他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,消失在巷子的拐角。
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蹲在他脚边,安静地舔着爪子。
沈溯低头看着它。
“你觉得,我应该去吗?”
自由不理他。
沈溯轻轻笑了笑,弯腰把猫抱起来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他上楼,打开房门,把自由放到床上。自由跳上床,自顾自舔起毛来。
沈溯走到阳台,望向远处的寨子。
天快黑了,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。炊烟升起,飘在屋顶,被晚霞染成淡淡的粉色。
他想起下午那条河,想起踩进水里的那一刻。
凉凉的。
却很踏实。
他想起岩温寻问他的话:明天还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确定一件事。
今天晚上,他不会再像昨天那样,反复翻看那张照片了。
他不再需要那张照片。
因为那个人,已经真真切切,站在他面前了。
沈溯站在阳台上,晚风轻轻吹过。天边最后一抹红,慢慢淡去。
自由从屋里走出来,跳上栏杆,陪着他一起望向远方。
“你猜,”沈溯轻声说,“明天会是什么样?”
自由动了动耳朵,没有回答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还有小孩隐约的笑声。
夜,来了。
第3章 车胎
沈溯是被热醒的。
不是北京那种干硬、灼人的热,是黏腻的、裹在皮肤上挥不开的潮热。他睁开眼,窗帘不知被风掀开一角,阳光直直砸在床上,也砸在他身上。自由早不知躲去了哪儿,床尾只留一团猫睡过的浅印。
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。
九点四十七。
又睡过头了。
沈溯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。那扇叶转得不急不躁,一圈又一圈,只带起微弱的风,勉强让空气流动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岩温寻说的话。
“你太紧了。”
紧吗?
沈溯抬起手,五指张开,再握紧,再张开。
好像……是有点紧。
他坐起身,揉了把脸,下床洗漱。路过窗边时往外瞥了一眼——院子里的芭蕉叶纹丝不动,阳光白得晃眼,晒得地面都像在冒热气。
自由从床底下钻出来,冲他轻轻喵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,这就喂你。”
喂完猫,沈溯换了身衣服,下楼吃早饭。
老板娘一见他就笑:“今天起得晚啊。”
沈溯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,在昨天的位置坐下。今天不是米线,是一竹篓糯米饭,旁边配着几块烤鱼和一碟酸辣蘸水。
“尝尝,我们这儿特色的早饭。”老板娘放下东西,“慢慢吃。”
慢慢吃。
沈溯望着那碗糯米饭,忽然想起昨天好像也听过这句话。
慢慢开,慢慢看,慢慢吃。
这个地方的人,好像做什么都要带上一句“慢慢”。
他捏起一团糯米饭,蘸了点蘸水送进嘴里。
米饭温软,带着淡淡的甜,又被酸辣的蘸水提得格外开胃。他慢慢嚼着,望着院子里晃眼的阳光,忽然觉得,这样“慢慢吃”,好像也真的不错。
吃完饭回到房间,沈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
今天干什么?
他想起岩温寻昨天提过——村口今天有赶摆。
赶摆。
沈溯没见过。北京的文创集市他去过,卖手冲咖啡、手工皮具,一杯咖啡四十,一个布包六百。可这里的赶摆,显然不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