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9)
他决定去看看。
自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蹭到他脚边,仰着头望他。
“你也想去?”
自由喵了一声。
沈溯想了想,把猫抱进怀里:“行,带你见见世面。”
一人一猫出了门。
寨子里比昨天更热闹,路上多了背背篓的、拎袋子的、骑摩托的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。沈溯跟着人流,慢慢往前走。
约莫十分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村口一大片空地上,密密麻麻全是摊子。有人在地上铺块布就开张,有人支起简易竹架,还有人直接把三轮车当摊位。水果、蔬菜、小吃、衣物、手工艺品……什么都有。
人声、笑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,空气里飘着烤鱼的焦香、香茅的清香、芒果的甜香,还有油炸食物的油香。
自由从他怀里探出头,小鼻子一抽一抽。
沈溯把它按回去:“别乱跑,丢了我可找不到。”
自由不满地挣了挣,终究没敢跳下去。
他顺着摊位慢慢逛。
卖水果的摊前摆着好些他叫不上名的果子,有一种像蛇皮一样的果实,他拿起看了看。摊主热情得很:“蛇皮果,甜得很,尝尝?”说着就剥了一个递给他。
沈溯咬了一口,口感脆爽,酸甜多汁,确实好吃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十块三斤。”
沈溯愣了一下。
十块三斤?在北京,这种少见的进口水果,一斤少说也要七八十。
他买了十块钱的,拎着继续逛。
烤鱼摊前,鱼被竹片夹着,在炭火上慢慢烤,滋滋冒油。摊主是个年轻姑娘,见他盯着看,笑着招呼:“来一条?香茅草烤的,我们这儿的特色。”
沈溯买了一条,用芭蕉叶包着,边走边吃。
自由急了,在怀里使劲拱,拼命想探头。沈溯撕了一小块鱼肉,吹凉了喂它。自由一口吞掉,又仰着头继续要。
“你倒是一点不客气。”
他又喂了几块,把剩下的收好,打算回去再吃。
逛到一家卖织物的摊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
架子上挂着各色傣锦,花纹繁复,色彩浓烈。筒裙、围巾、桌布、小挎包,沈溯不懂工艺,只觉得好看。
“喜欢吗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溯转头,看见岩温寻就站在隔壁小吃摊后,正冲着他笑。
那摊子摆着几只竹编簸箕,装着各色点心。岩温寻腰上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一个芭蕉叶包。
“你在这儿?”沈溯走过去。
“帮我妈看摊。”岩温寻扬了扬手里的东西,“吃过早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再尝尝这个。”他把芭蕉叶包递过来,“毫啰嗦,红糖年糕,我们过节才吃的。”
沈溯接过,轻轻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黄澄澄的糕,糯米软糯,嵌着几颗红枣,甜香混着芭蕉叶的清香扑面而来。
他咬了一口。
糯米的软、红糖的甜、叶子的清,在嘴里一层层化开。
沈溯忽然怔住。
“怎么了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摇摇头,又咬了一口。
他只是忽然意识到,自己好像很久很久,没有吃过这种“有人特意做给他吃”的东西了。
在北京,所有食物都是商品。外卖、便利店、食堂——付钱,取餐,吃完。没有人会特意为他做一份点心,没有人会用芭蕉叶仔细包好,更没有人会笑着递过来,说一句“尝尝”。
“好吃吗?”
沈溯点点头。
岩温寻笑了,那笑容和前几天一样,温和、不急不躁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喜欢。
“你慢慢逛,我在这儿待到中午。”他说,“下午有空的话,可以来找我。”
沈溯“嗯”了一声,拿着年糕继续往前走。
可他的心,已经不在集市上了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,都是刚才那个笑,那句话。
——下午有空的话,可以来找我。
好像有人等他,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他又逛了一圈,买了几样没见过的水果、一小包当地茶叶,还有一只手工竹篮。明明不知道用来做什么,就是觉得好看,想买。
自由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,在他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发晕。沈溯找了片树荫坐下,把东西放在一旁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带孩子的大人,手里举着棉花糖;结伴的年轻人,笑着互相拍照;老人背着背篓慢慢走过,篓里装着刚买的菜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妈妈也带他逛过集市,可那种“逛”,从来不是这样。妈妈一路都在说“你看别人家孩子多懂事”“这个太贵不能买”“好好学习以后自己买”。
他从来没有这样——什么都不为,只是闲逛。买一样东西,只因为喜欢,而不是“需要”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。
他需要吗?不需要。
可他买了。
只是因为好看。
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,为一件“没用”的东西花钱。
坐了一会儿,他站起身,准备往回走。
下午再说吧,他想。下午再去找他。
他沿着原路往回走,穿过人群,穿过摊位,走到寨子的主路上。
路两旁的橡胶林静静立着,阳光从叶缝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。远处有小孩在玩,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沈溯走得很慢。
他发现,自己的脚步,真的越来越慢了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他看见了自己的车。
车就停在客栈门口,从昨天到现在一动没动。他本只是路过看一眼,可走近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