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30)
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“溯”字。
“我追了二十八年,从来没追上过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。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趴在桌角,舔着爪子。远处的鸡叫了一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
岩温寻开口了。
“追上以后呢?”
沈溯抬起头。
“追上以后,”岩温寻说,“你妈会让你追下一个。追完下一个,还有下下一个。追不完的。”
沈溯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把纸转过来,对着自己,在“岩温寻”三个字的旁边,又写了一行傣语。写完之后,推给沈溯。
“这个是你的名字。”
沈溯低头看。
弯弯绕绕的线条,和刚才那几个字有点像,又不太一样。他看着那些线条,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在动,像水在流,像风在吹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沈溯。”岩温寻说,“用傣语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沈溯。我是说,在傣语里,是什么意思?”
岩温寻想了想。
“沈是水。”
“水?”
“嗯。我们这里,水很重要。田里要有水,树要有水,人也要有水。”岩温寻指着那几个字,“溯是来的意思。合起来,就是水来的地方。”
水来的地方。
沈溯看着那几个字。
他的汉字名字,是逆流而上,是追赶。他的傣语名字,是水来的地方,是源头。
一个是追,一个是到。
一个是永远在路上,一个是已经在了。
“温寻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爸妈,从来不管你吗?”
“管啊。”岩温寻说,“但不逼我。”
“不逼你什么?”
“不逼我考第一,不逼我上好大学,不逼我去大城市。”岩温寻说,“他们就说,你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好好活着就行。
沈溯听着这几个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他说不清为什么。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,也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他这辈子,从来没有“好好活着”过。
他一直在追,一直在跑,一直在赶。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,问自己一句:你活得还好吗?
“你怎么了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摇摇头,低下头,假装在看那行傣语字。
岩温寻没追问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要不要学写?”
沈溯抬起头:“写什么?”
“写你的名字。”
岩温寻把笔递给他,指着纸上那行傣语字的第一个。
“先画这个。像水一样,慢慢地。”
沈溯接过笔,照着那个字画。
他画得很慢,手有点抖。笔画弯弯绕绕的,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喝醉了的蛇。
岩温寻在旁边看着,没笑,只是说:“慢一点。”
沈溯又画了一遍。还是歪。
再画一遍。还是歪。
他画了五遍,每一遍都歪。他有点急了,手更抖了。
岩温寻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拿笔的手。
沈溯愣住了。
岩温寻的手很暖,指尖有点粗糙——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。他握着沈溯的手,带着他,慢慢画了一笔。
“这样。”岩温寻说。
他的声音很近,就在沈溯耳边。沈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阳光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香茅草的清甜。
沈溯的手不抖了。
岩温寻松开手,退回去。
“再试试。”
沈溯低头,慢慢画了一笔。
这一次,线条不歪了。虽然还是不太好看,但它不歪了。
“好了。”岩温寻说。
沈溯看着那个字。弯弯的,像一条小溪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字,比他写了二十几年的那个“溯”字,好看多了。
下午的时候,阳光很烈,晒得人不想动。沈溯和岩温寻坐在院子里,喝着凉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自由趴在他们中间,睡得四仰八叉。
“你小时候,”岩温寻忽然问,“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?”
沈溯想了想。
“想过当画家。”他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妈说,画画有什么用,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。
“你呢?”沈溯问。
“我想过当和尚。”
沈溯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们这里,男孩子小时候都要去寺庙当和尚的。”岩温寻笑了,“学经文,学做人。我那时候觉得当和尚挺好的,每天念经,不用干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长大了,就不想了。”岩温寻说,“但还是觉得念经挺好的。心里乱的时候,念一念,就静了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
“你心里会乱?”
“会啊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也是人。”
沈溯忽然觉得,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岩温寻也会心里乱?那个永远不急不躁、永远从容自在的人,也会乱?
“你乱的时候怎么办?”他问。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去寺庙坐坐。或者来这儿坐着。”他指了指院子。
“坐着就行?”
“坐着就行。”岩温寻说,“不用做什么,就坐着。坐一会儿,就不乱了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心里乱的时候——在北京的那些年,心里几乎没有不乱的时候。他做什么?他加班,他刷手机,他看那些“别人家的孩子”又取得了什么成就,然后更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