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31)
他从来没试过“坐着”。
“试试。”岩温寻说。
沈溯看着他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岩温寻靠在竹椅上,闭上眼睛,“坐着。”
沈溯犹豫了一下,也靠在竹椅上,闭上眼睛。
阳光透过眼皮,红彤彤的。风吹过芭蕉叶,沙沙响。远处有人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调慢慢的。
自由翻了个身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沈溯坐着。
一开始脑子里还是有东西。那些声音还在——不够好,不够快,别人都跑到前面了。但那些声音好像变小了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然后那些声音慢慢远了。
他听到风,听到树叶,听到猫的呼噜声。
他闻到茶香,闻到青草的味道,闻到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香味。
他坐在那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睛。
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,西斜了,照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,金黄金黄的。岩温寻还闭着眼睛,靠在竹椅上,呼吸很轻很稳。
沈溯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
沈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——在寨子门口,闭着眼睛跳舞。
现在他又闭上眼睛了。
但这次不是在跳舞,是在坐着。
和他一起坐着。
岩温寻睁开眼睛,正好对上沈溯的目光。
“怎么了?”
沈溯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岩温寻看了看天色,站起来。
“该做饭了。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,我去帮忙。”
他走进屋。
沈溯坐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
自由醒了,跳到他腿上,趴下,继续睡。
沈溯低头看着那只猫。
“你说,”他小声说,“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自由没理他。
沈溯摸着它的毛,想着岩温寻说的那些话。
“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“坐着就行。”
“不用做什么。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没那么急了。
不是那种“我决定不急”的不急,是那种——心里那些一直推着他跑的东西,好像慢下来了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可能是第一次在院子里坐着看雨的时候,可能是爬树的时候,可能是种树的时候,也可能是今天——写名字的时候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刚才被岩温寻握着,慢慢画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的意思是水。
水来的地方。
他忽然想,也许他不需要一直逆流而上。
也许他可以顺着水流,慢慢走。
走到一个地方,停下来。
然后说——
我到了。
晚上,沈溯回到客栈。自由没跟他回来,又留在岩温寻家了。他一个人上了楼,打开房间门,坐在床边。
窗外有月亮,很亮,照在芭蕉叶上,银白色的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第一天拍的那张照片。
那个人在跳舞,闭着眼睛,自由极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备忘录,写了一行字:
我的傣语名字,是水来的地方。
他写完,看了几秒,然后关上手机,躺下来。
窗外有虫鸣,有风声,有远处偶尔的狗叫。
他闭上眼睛。
心里很静。
第9章 夜间的谈话
傍晚的时候,岩温寻带沈溯去了河边。不是第一次去的那条南腊河支流,是另一条,更宽,水流更缓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,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,偶尔有鸟从水面上掠过,翅膀沾了一下水,又飞起来。
他们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。岩温寻脱了鞋,把脚伸进水里。沈溯犹豫了一下,也脱了鞋。水凉凉的,从脚趾间流过,河底的石头滑滑的,踩上去要小心。
“这条河叫什么?”沈溯问。
“南览河。”岩温寻说,“傣语里,览是水的意思。”
又是水。
沈溯想起昨天岩温寻教他写的傣语名字——水来的地方。他低头看着河面,水流很慢,几乎看不出在动,但仔细看,能发现水面上漂浮的落叶在一寸一寸地往前移。
“水往哪流?”他问。
“澜沧江。”岩温寻指了指下游的方向,“然后出国,到东南亚。最后流到海里。”
沈溯想象着这条河的水,从这里出发,慢慢流,流过山,流过林子,流过国境线,一直流到大海。他忽然觉得,水真好。不用急,不用赶,就顺着地势走,该往哪流就往哪流。流到了,就到了。
“你想什么呢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回过神:“想水。”
岩温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们就这么坐着,看河水慢慢流。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,映在水面上,像泼了一层颜料。芦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水面上晃来晃去。
自由没跟来。下午的时候它跑到老张家去蹭鱼了,沈溯去叫它,它装作没听见。沈溯只好自己来了。
“温寻。”沈溯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昨天说的事——我爸妈,我那个邻居小远,我追了二十八年——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
岩温寻转头看他:“可笑什么?”
“可笑我追了那么久,都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。”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不可笑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
“你追的时候,觉得那是重要的。”岩温寻说,“后来发现不重要了,就不追了。这不挺好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