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33)
“没有。”岩温寻说,“做了就是做了。后悔也没用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说漂亮话。
“你不想去外面看看?”沈溯问,“大城市,高楼,地铁,那些东西。”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想看过。但看过了,就知道自己不喜欢。”
“你看过?”
“嗯。昆明去过,景洪也去过。”岩温寻说,“看了,然后回来了。”
“不遗憾?”
“不遗憾。”岩温寻说,“看过就行了。”
看过就行了。
沈溯想着这句话。他看过什么呢?他看过北京凌晨两点的办公室,看过永远排不完的会议,看过体检报告上一年比一年多的异常指标。但他没看过西双版纳的日出,没看过南腊河的日落,没看过一个人闭着眼睛跳舞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白活了。
“你后悔吗?”岩温寻忽然问。
沈溯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来这儿?”
沈溯想了想。
后悔吗?
他辞职的时候,所有人都说他疯了。他妈在电话里哭了,说你怎么能这样,你知不知道现在经济形势多差。他爸没说什么,但沉默了很久,那种沉默比骂他还难受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从北京开出来的时候,他不后悔。在寨子门口看到岩温寻跳舞的时候,他不后悔。在院子里躲雨的时候,他不后悔。在山坡上看彩虹的时候,他不后悔。在胶林里种树的时候,他不后悔。
现在,坐在这条河边,脚泡在水里,看着月光,他也不后悔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又坐了一会儿。月亮升得更高了,河面上的光更亮了。远处寨子里的灯灭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的几盏。
沈溯忽然说:“温寻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那条帖子。”
岩温寻看着他。
“我那天晚上,刷到一条帖子,问‘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’。”沈溯说,“我看了很久,然后我就辞职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来这儿,这就是为什么。”
岩温寻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沈溯继续说:“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我爸妈让我追,我就追。老师让我追,我就追。所有人都让我追,我就追。但那天晚上,我看到那条帖子,忽然发现——我不知道答案。”
他看着河水。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追。不知道追上了以后要干什么。不知道我这一辈子,到底在干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岩温寻还是没说话。
“然后我就跑了。”沈溯说,“把工作辞了,房子卖了,带着一只猫,开车往南跑。跑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?”
岩温寻摇摇头。
“不蠢。”他说。
沈溯看着他。
“你不蠢。”岩温寻说,“你只是不知道。不知道就跑,跑着跑着就知道了。”
跑着跑着就知道了。
沈溯忽然有点想哭。他说不清为什么,可能是因为岩温寻没有笑话他,可能是因为岩温寻说“你不蠢”,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——他来这儿的原因,不是因为想旅游,不是因为想放松,是因为他跑了。
他跑了。
从一个他追了二十八年的游戏里,跑了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吗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想了想。
知道了吗?
他知道一些事。知道原来可以坐着看河,知道原来可以慢慢走路,知道原来可以有一个人,你和他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。知道原来名字可以不是“追赶”,而是“水来的地方”。
但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。不知道以后怎么办,不知道要不要留下来,不知道留下来做什么。不知道岩温寻怎么看他,不知道岩温寻为什么对他这么好,不知道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的答案。
“知道了一点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够了。
又是够了。
沈溯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可能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两个字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腥气,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。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,把整个河面都照亮了。
“冷吗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摇摇头。
其实有点冷。脚泡在水里太久了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但他不想走。他不想离开这条河,不想离开这个月光,不想离开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。
“你冷。”岩温寻说。他站起来,从旁边的石头上拿起一件外套——沈溯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外套——递给他。
“穿上。”
沈溯接过外套。外套是棉的,很软,上面有岩温寻的味道——阳光和青草,还有一点点香茅草的清甜。
他把外套披在身上。
“谢谢。”
岩温寻重新坐下,继续看河。
沈溯披着那件外套,脚还泡在水里。外套很暖,水很凉,两种感觉混在一起,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恍惚了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岩温寻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河水,想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溯没听懂。
“你来了,我就对你好。”岩温寻说,“你要是不来,我就不对你好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沈溯想起老张。老张帮他补胎,不收钱,说“你要真想谢我,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”。不是因为认识他,不是因为和他熟,只是因为他需要帮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