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35)
现在他后悔了。
“小沈,喝点水。”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一碗糖水出来,放在他面前,“别着急,猫认得路。”
沈溯点点头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糖水是凉的,甜丝丝的,但他喝不出味道。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院门口。
岩温寻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找过了吗?”
“找过了。”沈溯说,“客栈附近都找了,没有。老张家也去了,说今天没看到它。寨子东头那几户人家也问了,都说没见。”
“别的地方呢?”
“胶林那边我去转了一圈,没找到。”沈溯顿了顿,“河边也去了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溯看着院门口,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。自由已经失踪快六个小时了。
“它以前跑丢过吗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想了想。在北京的时候,自由从来不跑出去。那套大平层房子就是它的整个世界,它连阳台都很少去。有时候沈溯开门拿外卖,它会凑过来看一眼,但从不往外跑。好像知道外面没什么好的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从来没丢过。”
岩温寻看着他。
“它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了。”岩温寻说,“猫有时候会这样,走远了,就找不到回来的路。”
沈溯的手攥紧了杯子。
找不到回来的路。
他想起自由第一天来这个寨子,从他怀里跳下来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就很自然地趴下了。好像它知道这个地方是安全的。后来它每天出去跑,每天都能回来。它认识老张家的路,认识岩温寻家的路,认识客栈的路。它比他还熟悉这个寨子。
但现在它没回来。
“我再去外面找找。”沈溯站起来。
岩温寻也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们出了门。
太阳已经落到橡胶林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。寨子里的灯开始亮起来,一户一户的,像是有人在点蜡烛。有人在门口吃饭,有人在院子里乘凉,有人骑着摩托车从他们身边经过,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
沈溯走得很快。他沿着自由平时走的路线,一家一家地问。
“见过一只橘猫吗?胖胖的,很爱蹭人。”
第一家说没有。第二家说好像见过,但不确定。第三家说今天早上看到一只橘猫往胶林那边跑了,但后来就没看到了。
沈溯往胶林走。
天越来越暗,胶林里已经黑了。他站在林子边上,往里看。那些树黑黢黢的,像一堵墙。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,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动了一下,他心跳加速,盯着看了几秒,是一只鸟。
“自由——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人应。
岩温寻跟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里面太黑了,”岩温寻说,“明天早上再来找。”
沈溯摇摇头:“它可能在里面。”
“里面很大,你找不到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沈溯的声音有点急,“就让它待在里面?万一它受伤了怎么办?万一它被什么东西咬了怎么办?万一——”
“沈溯。”岩温寻叫他的名字。
沈溯停下来。
岩温寻的声音很平静,和平时一样。但沈溯听出来了,那里面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安慰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
“它不会出事的。”岩温寻说,“猫比我们厉害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站在林子边上,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树。他想起自由第一天来这个寨子的样子——从他怀里跳下来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趴下。它好像从来没有怕过这里。它比他适应得快,比他活得好,比他更知道什么是“自由”。
但现在它不见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岩温寻说,“明天一早再来。”
沈溯站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他们往回走。走到寨子里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昏黄,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沈溯走得很慢,比来的时候慢多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地上。
自由不在客栈。
他推开房间门的时候,里面黑漆漆的,没有猫叫,没有呼噜声,没有那个胖胖的身影趴在床上。他打开灯,床上空空的,只有自由睡出来的那个凹痕还在。
他在床边坐下,看着那个凹痕。
自由昨天晚上就睡在这里,头枕着他的脚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他摸了摸它的头,它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闭上眼睛。
他那时候在想什么?他忘了。可能是想岩温寻教他写名字的事,可能是想南览河边的月光,可能是想那些有的没的。他忘了。
但他记得自由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自由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。
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那是告别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沈溯就起来了。
他出了门,往胶林走。天边刚有一点点亮,寨子里还很安静,只有几声鸡叫。他走在路上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。
到了胶林边上,他停下来。
林子还是黑的,但比昨天晚上亮了一点。能看清那些树的轮廓了,能看清地上的落叶和杂草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“自由——”他喊。
没有人应。
他继续往里走。
“自由——”
还是没有人应。
他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多小时,把昨天没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。没有自由,连一根猫毛都没看到。
他走出胶林的时候,太阳已经出来了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林子边上,浑身是汗,衣服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,鞋上全是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