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41)
后来有一天,妈妈把那套工具收走了。她说,你该学奥数了。她说,做这些有什么用,又不能加分。她说,你看人家小远,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。
他后来再也没做过手工。
现在他在织布。
他忽然觉得,这好像也是手工。用线,不是用纸。用梭子,不是用剪刀。但一样的——慢慢的,一点一点的,把东西造出来。
他织了一根线,又一根线。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,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金色。自由在他脚边打呼噜,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炒菜,香味飘过来,混着织布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沈溯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,这个下午,好像很长。长到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,就只是坐在一台织布机前面,把一根一根的线穿过去,压下来,穿过去,压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织了多久。等他停下来的时候,那块布已经有他三个手掌那么大了。彩色的条纹,歪歪扭扭的菱形,还有他试着织的一个小方块。不好看。但那是他织的。
岩温寻从院门口走进来。他看到沈溯坐在织布机前面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织布?”
沈溯点点头。
岩温寻走过来,低头看那块布。
“织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你妈说,你小时候也学过。”
岩温寻笑了:“学过,没学会。”
“为什么没学会?”
“坐不住。”岩温寻在旁边坐下,“我小时候坐不住。让我坐着织布,不如让我去爬树。”
沈溯想起岩温寻带他去爬树的那天。他爬不上去,岩温寻在上面笑。那是他第一次爬树,也是他第一次觉得——原来可以这样。
“你织的那个是什么?”岩温寻指着那块布上的菱形。
“花纹。”沈溯说,“你妈教我的。”
“好看。”
沈溯看着那个菱形。歪歪扭扭的,和旁边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些平整的花纹比起来,差远了。但岩温寻说好看。
“你妈说,织布能让人静下来。”沈溯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静不下来?”
岩温寻想了想:“有时候静不下来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去胶林干活。”岩温寻说,“干活也能静下来。”
沈溯点点头。
他想起自己。以前静不下来的时候,他干什么?他加班,他刷手机,他看那些“别人家的孩子”又取得了什么成就。然后更静不下来了。
现在他织布。
坐在一台老旧的织布机前面,把一根一根的线穿过去,压下来。咔嚓,咔嚓,咔嚓。什么都不用想。就只是——咔嚓,咔嚓,咔嚓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以后每天来织布,行吗?”
岩温寻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妈肯定高兴。”
沈溯笑了。
晚饭的时候,岩温寻的妈妈做了好多菜。有鱼,有肉,有蔬菜,还有一碗汤。沈溯坐在桌边,吃着饭,忽然觉得饿得厉害——织布织了一下午,他都没觉得饿,但现在看到饭菜,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吃。
“慢点吃。”岩温寻的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沈溯放慢了速度。他嚼着菜,看着对面的岩温寻。岩温寻吃得很慢,和他妈妈一样。一口一口的,不着急。
“小沈,”岩温寻的爸爸忽然开口,“听说你今天学织布了?”
沈溯点点头。
“织得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”沈溯说。
岩温寻的爸爸笑了。“慢慢来。织布这事,急不得。”
急不得。
又是这句话。
沈溯低头吃饭,咀嚼着这三个字。
吃完饭,他帮着收拾了碗筷。岩温寻的妈妈照例拦他,他照例坚持。收拾完,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外面。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亮着灯,自由趴在竹椅上,舔着爪子。
岩温寻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明天还来织?”
沈溯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那我明天教你一个新的花纹。”岩温寻的妈妈在屋里说。
沈溯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走到院子里,把自由抱起来。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,但没挣扎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他对岩温寻说。
岩温寻点点头。“明天见。”
沈溯抱着自由,走出院子。月光照在路上,白花花的。他慢慢走着,自由在他怀里打呼噜。他想起今天织的那些线,那些咔嚓咔嚓的声音,那些歪歪扭扭的花纹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。不是织布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但坐在那台织布机前面的时候,他觉得——对了。就是这种感觉。
对的感觉。
他回到客栈,上了楼,把自由放在床上。自由跳上床,趴下,开始舔毛。沈溯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一点红,是被线勒的。他摸了摸那个红印,不疼。但那是今天留下的。
他想起那块布。彩色的条纹,歪歪扭扭的菱形,还有一个他试着织的小方块。不好看。但那是他织的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有虫鸣,有风声,有远处南览河的水声——虽然他听不到,但他知道它在流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要学一个新的花纹。他想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下午,沈溯又去了岩温寻家。岩温寻的妈妈已经把织布机搬到了阴凉里,梭子已经换好了线,就等他来。
“今天教你织大象。”她说。
沈溯愣住了。“大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