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42)
“嗯。我们傣族的傣锦上,经常织大象。”她拿起梭子,开始织。她织得很慢,一边织一边解释。“大象的身子用这种深色的线,鼻子用这种浅色的。织的时候要数格子,这里跳三根,这里压两根,这里跳四根。”
沈溯看着那些线在她手里变成一头大象——圆滚滚的身子,长长的鼻子,还有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。他屏住呼吸,怕一出声就把它吓跑了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她把梭子递给他。
沈溯接过来,开始织。他织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数格子——跳三根,压两根,跳四根。他的手指在那些线中间穿梭,像是在走迷宫。有时候数错了,织出来的花纹不对,他就拆掉重来。拆掉,重来。拆掉,重来。
织了大概半个小时,大象的身子出来了。圆滚滚的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是大象。
“鼻子呢?”岩温寻的妈妈问。
沈溯继续织。鼻子比身子难织,要跳的格子更多,要压的格子更少。他的手指有点笨,总是跳多或者压少。他拆了好几次,拆得手指都红了。
但最后,鼻子也出来了。长长的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是鼻子。
“眼睛。”岩温寻的妈妈说。
沈溯换了一根黑色的线,开始织眼睛。很小,只占两根经线的位置。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去,压下来。
眼睛出来了。
沈溯看着那头大象——圆滚滚的身子,长长的鼻子,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。歪歪扭扭的,丑丑的。但那是一头大象。他织的。
“好看。”岩温寻的妈妈说。
沈溯笑了。他看着那头大象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从来没去过动物园。小时候想去,妈妈说没时间,要上补习班。后来长大了,就不想去了。现在他在一块布上,织了一头大象。
“你见过大象吗?”他问。
“见过。”岩温寻的妈妈说,“以前寨子附近有野象,后来少了。”
“野象?”
“嗯。会来吃庄稼,会把树推倒。但大家不赶它们。它们是我们的神。”
沈溯看着那头大象。圆滚滚的身子,长长的鼻子,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。他想,要是有一天,他能看到真的就好了。
“你想看大象?”岩温寻的妈妈问。
沈溯点点头。
“那让温寻带你去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哪里能看到。”
下午晚些时候,岩温寻回来了。他看到沈溯还在织布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大象?”他问。
沈溯点点头。
“织得不错。”
“你妈说,你能带我去看真的。”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野象不常来。要看运气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小时候见过一次。一群,从胶林那边走过来。我爸说,别出声,别动。我们就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走过去。走了很久,有大象,有小象,慢慢悠悠的。”
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。一群大象,从胶林里走出来,慢慢悠悠的,走过寨子,走进远处的山里。没有人赶它们,没有人害怕它们。就只是看着它们走过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不来了。”岩温寻说,“人越来越多了,它们就往深山里走了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“但你运气好的话,”岩温寻说,“还能看到。”
沈溯看着那块布上的大象。圆滚滚的身子,长长的鼻子,歪歪扭扭的。他想,也许有一天,他能看到真的。站在胶林边上,看着一群大象慢慢走过。什么都不做,就只是看着。
“小沈,喝茶。”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一壶茶出来。
沈溯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放了蜂蜜,甜甜的。
“你织上瘾了?”岩温寻在旁边坐下。
沈溯想了想。上瘾?不算。但他喜欢织布。喜欢那些线在手指间穿梭的感觉,喜欢那些花纹一点一点出现的样子,喜欢坐在织布机前面,什么都不用想。
“喜欢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笑了。“那就织。”
太阳开始西斜了。沈溯又织了一会儿,把那头大象旁边又织了一朵花。花比大象好织,不需要数那么多格子。他很快就织好了。
“明天教你织孔雀。”岩温寻的妈妈说。
沈溯笑了。
晚上,他回到客栈。自由已经回来了,趴在床上睡觉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又多了一个红印,是今天被线勒的。他摸了摸,还是不疼。
他拿出手机,想给那块布拍张照片。但手机没电了。他找充电器的时候,在包里翻到了一张纸条——老张写的那张,画着笑脸的。他把它压在床头柜下面,一直没扔。
他看着那个笑脸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老张说:“你要真想谢我,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。”他买了。十块钱三斤的芒果,又甜又香。
他想起岩温寻的妈妈说:“慢慢织。”他织了。歪歪扭扭的,但那是他织的。
他想起岩坎爷爷说:“它要是想来,还来啊。我这里鱼多。”自由还会去的。它喜欢那里的鱼,喜欢那里的竹椅,喜欢那个慢慢摇扇子的老人。
他想起岩温寻说:“你就是你。不用像谁。”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有虫鸣,有风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要学织孔雀。他想。
第12章 借一场水花,说一句喜欢
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。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泼下来的,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,像是有人在头顶倒了一整条河。沈溯被雨声吵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雨没有要停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。自由从床尾走过来,在他枕头旁边趴下,把脑袋拱进他怀里。这只猫怕打雷,虽然现在没打雷,但雨声太大了,它还是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