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南溯(47)

作者:冷沐子 阅读记录

自由趴在桌角,舔着爪子,偶尔抬头看看沈溯在干什么,然后又趴回去。自从那次跑丢之后,它老实了很多,不再满寨子乱窜了,但每天还是要出去溜达一圈,去老张家蹭条鱼,去岩坎爷爷家睡个午觉,然后回来,趴在沈溯脚边,等他织完布一起回客栈。

岩温寻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他把一杯放在沈溯手边,一杯自己端着,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。

“织到哪了?”

“尾巴。”沈溯指了指那块布,“还差好多。”

岩温寻看了看那只孔雀,没说话。沈溯知道他不懂织布——他小时候学过几天就放弃了,坐不住。但他还是每次都会来看看,问一句“织到哪了”,然后坐在旁边喝茶。好像这样就够了。

“你今天没去村公所?”沈溯问。

“下午去。”岩温寻说,“上午没事。”

沈溯点点头,继续织。咔嚓,咔嚓,咔嚓。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,又从右边穿到左边。那些彩色的线在白色的经线上慢慢铺开,孔雀的尾巴多了一根羽毛。

织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有点苦。他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晒得院子里的芭蕉叶都蔫了。但屋檐下这片阴凉还是凉快的,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味道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小时候,泼水节怎么过的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和现在差不多。去寺庙,去河边,泼水,跳舞。”

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?”

岩温寻想了想,笑了。“有一次,我大概七八岁。泼水节那天,我跑到河边去玩,不小心掉进河里了。”

沈溯愣了一下。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被捞上来了。”岩温寻说,“一个大人跳下去把我捞上来了。我喝了好几口水,呛得直哭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我爸妈就不让我去河边了。但我还是偷偷去。”

沈溯笑了。他想象着一个七八岁的岩温寻,小小的,湿淋淋的,被人从河里捞上来,哭着说要回家,第二天又偷偷跑回去。和现在这个坐在院子里慢慢喝茶的人,好像完全不一样,又好像一模一样。

“你小时候呢?”岩温寻问,“春节怎么过的?”

沈溯想了想。春节。他小时候的春节,好像都是在屋里过的。写作业,做卷子,等妈妈做饭。没有烟花,没有庙会,没有走亲戚。妈妈说不去,浪费时间。爸爸在书房看书,偶尔出来吃顿饭,然后又回去了。

“没什么特别的。”他说,“就是写作业。”

岩温寻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我小时候,”沈溯说,“好像没过过什么节。我妈说,过节没用,不如多学点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长大了,也不过了。一个人在北京,过不过都一样。”

岩温寻把茶杯放下。“那今年呢?”

沈溯想了想。今年。今年的春节,他在路上。开着车,从北京往南走。自由在后座睡觉,他在前面开车。路过服务区的时候,吃了一碗泡面。那就是他的年夜饭。

“在路上。”他说。

岩温寻没说话。

沈溯继续织布。咔嚓,咔嚓,咔嚓。孔雀的尾巴又多了一根羽毛。

织了一会儿,他又停下来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过节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为了知道自己在哪。”

沈溯没听懂。

“过节的时候,”岩温寻说,“大家都在一起。你知道你是谁,你知道你在哪里,你知道你和谁在一起。过了节,你就知道了。”

沈溯听着这些话。你是谁,你在哪里,你和谁在一起。他想起泼水节那天——在寺庙里许愿,在河边被泼水,在人群里跳舞,在院子里喝茶。他那时候知道自己在哪吗?他知道。他在西双版纳,在一个叫曼罕的寨子里,和岩温寻一家人在一起,和自由在一起,和那些帮他找过猫、教他织过布、给他递过水的人在一起。

他知道自己是谁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自己在哪。这好像就够了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,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吗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应该吧。”

“不腻吗?”

“不腻。”岩温寻说,“每年都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岩温寻看着院子外面,想了想。“去年泼水节,我姐回来了,带着她女儿。小姑娘第一次参加泼水节,被水泼了,哭了,后来笑了。前年泼水节,岩坎爷爷摔了一跤,没来。大家去看他,在他家院子里泼了一下午。大前年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大前年,我爸生病了,在景洪住院。泼水节那天,我在医院陪他。我们在病房里泼了一瓢水。就一瓢,用杯子泼的。护士进来看到了,骂了我们一顿。”

他笑了。

沈溯也笑了。但他笑着笑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在病房里泼一瓢水。用杯子泼的。被护士骂了。这就是岩温寻的泼水节。不是盛大的,不是完美的,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。是他的。是他和家人的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春节。那些在屋里写作业的春节,那些一个人吃泡面的春节,那些——没有水的春节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年泼水节,”沈溯说,“我也想用杯子泼一瓢水。”

岩温寻看着他。

“在哪儿泼都行。”沈溯说,“在院子里,在河边,在家里——都行。”

上一篇: 单缝衍射 下一篇: 愚人

同类小说推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