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48)
岩温寻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下午,岩温寻去村公所了。沈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织布。太阳开始西斜,院子里的阴凉越来越大。自由睡醒了,伸了个懒腰,走到他脚边,趴下了。
岩温寻的妈妈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他织。
“织得越来越好了。”她说。
沈溯摇摇头。“还差得远。”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慢慢来。”
沈溯织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阿姨,你小时候你妈妈教你织布,她凶吗?”
“不凶。她很有耐心。”岩温寻的妈妈笑了,“我学了好几年才学会。她从来不骂我,就说,慢慢来。”
沈溯想起自己的妈妈。她也有耐心——在他做题的时候,在他练琴的时候,在他背单词的时候。但那种耐心不是“慢慢来”,是“再快一点”。他从来没听她说过“慢慢来”。
“你妈妈织的布,”沈溯问,“都留着吗?”
“留了一些。”她站起来,进屋拿了一块布出来,展开给他看。是一块傣锦,深蓝色的底,上面有金色和银色的花纹——大象、孔雀、佛塔、菩提树。那些花纹密密麻麻的,每一根线都整整齐齐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“这是她嫁过来的时候织的。”岩温寻的妈妈说,“织了三年。”
三年。沈溯看着那块布。他想象着一个人,坐在织布机前面,织了三年。一天一天地织,一根一根地织。从少女织到新娘。那些线里,有她的时间,有她的等待,有她的期待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沈溯点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她把布收起来,小心地叠好,放回屋里。
出来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芭蕉树。
“小沈,”她说,“你想家吗?”
沈溯愣住了。
家。
他想家吗?他想起北京那间五十三平米的房子,已经卖了。他想起父母的房子,不想回去。他想起自由——自由在他脚边,不需要想。他想起岩温寻——岩温寻在村公所,下午回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的妈妈点点头,没再问。
晚上,沈溯没回客栈。岩温寻的妈妈留他吃晚饭,吃完又留他喝茶。他说好,就在院子里坐着。自由在门口趴着,舔着爪子。月亮升起来了,不太圆,但很亮。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,照在芭蕉叶上,影子在地上晃。
岩温寻的爸爸在屋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,隐隐约约的。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收拾,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,脆脆的。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。
沈溯端着茶杯,看着月亮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妈,吵过架吗?”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吵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小事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爸想多种点橡胶,我妈说够了。吵了一架。后来没多种。”
够了。
沈溯听着这两个字。又是够了。岩温寻的爸爸说够了,就不多种了。他想起自己的父母——他们永远觉得不够。不够好,不够多,不够快。永远不够。
“你爸妈呢?”岩温寻问,“吵过吗?”
沈溯想了想。吵过吗?他记不太清了。他记得的,是沉默。那种在饭桌上的沉默,在客厅里的沉默,在电话里的沉默。不说话,不吵架,就是沉默。那种沉默比吵架还难受。
“不吵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怎么说话。”
岩温寻没说话。
沈溯喝了一口茶。茶是凉的,有点苦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,你爸妈陪你玩吗?”
“陪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爸带我去胶林,我妈教我织布。虽然我织不好。”
他笑了。
沈溯也笑了。但他笑着笑着,忽然觉得有点难过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——爸妈也陪他。陪他写作业,陪他做题,陪他练琴。但他们不是“陪他玩”,是“陪他学”。每一分钟都要有用,每一件事都要有目的。没有目的的陪伴,在他家是不存在的。
“你爸妈,”岩温寻问,“陪你吗?”
沈溯想了想。“陪。陪我写作业。”
“除了写作业呢?”
沈溯想了想。除了写作业。他想起有一次,他考了全班第一,爸爸带他去吃了一顿肯德基。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次,不是因为什么目的,就只是——“你考得好,奖励你”。但那还是因为成绩。没有成绩,就没有肯德基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看着他。
“就写作业。”沈溯说,“我小时候,好像只有写作业。”
岩温寻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竹球,编的,不大,刚好能握在手心里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竹球递给沈溯。
沈溯接过来。竹球很轻,编得很细,每一根竹篾都磨得很光滑。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,绳头有点毛了,像是被摸过很多次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小时候的玩具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爸编的。陪我玩的。”
沈溯握着那个竹球。他想象着一个小男孩,在院子里扔竹球,他爸爸接住,扔回来。扔过去,接回来。扔过去,接回来。不需要目的,不需要意义。就是玩。
“你留着。”岩温寻说。
沈溯看着他。“给我?”
“嗯。”
沈溯低头看着那个竹球。红绳已经褪色了,竹篾也被磨得发亮。这是岩温寻小时候的东西,是他爸爸编的,是陪他玩的。现在它在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