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55)
那个人还在讲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沈溯听不懂,但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心里很静。不是那种“什么都不想”的静,是那种——什么都想了,但都不重要了——的静。他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个声音停了。沈溯睁开眼睛,发现那个人正看着他。不是看所有人,是看他。那个人转过头来——是个老人,六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扎着一个发髻,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,脚上是一双布鞋。不是和尚,是道士。沈溯愣了一下——在傣族的寺庙里,怎么会有道士?
那个道士看着他,笑了。“醒了?”
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刚才睡着了。”道士说。
沈溯脸红了。他看了看岩温寻——岩温寻也在笑。“你打呼了。”岩温寻小声说。
沈溯的脸更红了。他居然在寺庙里睡着了,还打呼了。
道士站起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他看了看岩温寻,又看了看沈溯,然后笑了。“你们两个,”他说,“在一起了?”
沈溯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岩温寻也没说话。
道士看着他们,笑得更开了。“不用回答,我看到了。”
沈溯的心跳得很快。他怎么知道的?他们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,就只是坐在这里。他怎么知道的?
“你身上有他的味道。”道士对沈溯说,“他身上也有你的。”
沈溯低头闻了闻自己——只有香茅草的味道,岩温寻衣服上一直有的那种。他闻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。但道士说,有。
“在一起多久了?”道士问。
岩温寻开口了。“不久。”
道士点点头。“你们在一起,对了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对了?什么对了?
“你,”道士看着沈溯,“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沈溯点点头。
“你以前活得很累。”道士说,“你一直在追什么东西。追了很久,追得很远。但追的东西,不是你自己想要的。”
沈溯的手握紧了。他怎么知道的?
“你小时候,”道士说,“你妈妈对你很严。她要你优秀,要你比别人好。你做到了,但她还是不满足。永远不够。”
沈溯的呼吸停了。他看着那个道士——灰袍子,布鞋,花白的头发。他站在寺庙的院子里,菩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。他像是看到了什么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,看到了沈溯以为已经忘了的事。
“你爸爸不说话。”道士说,“他不说你好,也不说你不好。他什么都不说。”
沈溯的眼眶红了。他怎么知道的?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——没有告诉岩温寻,没有告诉自由,没有告诉他自己。但这个道士,第一次见他,就知道了。
“你不怪他们。”道士说,“但你累了。”
沈溯低下头。他不怪他们。他从来没有怪过他们。他只是累了。
“你跑出来了。”道士说,“跑对了。”
沈溯抬起头。
“你不跑,会生病。”道士说,“不是身体的病,是心里的。你已经病了。”
沈溯想起那些在北京的日子——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心跳加速的早晨,那些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下午。他以为那是累,是工作太多,是休息不够。但道士说,那是病。心里的病。
“你跑到了这里。”道士看了看岩温寻,“遇到了他。”
岩温寻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白衣服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“他救了你。”道士说。
沈溯愣住了。救了他?岩温寻从来没有说过要救他。他只是——在寨子门口跳舞,在院子里给他倒茶,在河边看他踩水,在山上教他爬树,在泼水节往他身上泼水。他从来没有说过“我来救你”。
“你不知道?”道士问。
沈溯摇摇头。
“他知道。”道士看了看岩温寻。
岩温寻没说话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你第一次来这个寨子,”道士对沈溯说,“你在人群外面站着,拿着手机拍他。他看到了。他那时候就知道,你会来。”
沈溯转头看岩温寻。岩温寻点了点头。
“他等你。”道士说,“他没有去找你,他等你。等你自己来。”
沈溯想起那些日子——他在寨子里闲逛,总能“偶遇”岩温寻。他以为是巧合,是运气。原来不是。原来他在等他。
“你来了,他收留你。”道士说,“他让你在他家吃饭,带你到处走,教你织布,教你种树。他没有问你要什么,也没有给你什么。他就是让你在。”
沈溯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想忍,但忍不住。他想起那些日子——岩温寻给他倒茶,岩温寻带他去胶林,岩温寻教他写傣语名字,岩温寻在河边等他踩水,岩温寻在篝火旁边看他跳舞。他从来没有说过“我在帮你”,他只是——在。
“你以前,”道士说,“没有人这样对过你。”
沈溯摇摇头。没有。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。没有目的,没有条件,没有“你要优秀我才对你好”。就是——在。
“所以你不想走了。”道士说。
沈溯点点头。
“你想留在这里。”
沈溯又点点头。
“和他在一起。”
沈溯看了看岩温寻。岩温寻看着他,眼神很安静,像是在说——没关系,你说不说都行。
“是。”沈溯说。
道士笑了。“你们在一起,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