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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溯(56)

作者:冷沐子 阅读记录

沈溯看着他。“什么对了?”

“你们两个,”道士说,“一个是水,一个是土。水遇到土,不会冲走,会留下来。土遇到水,不会干裂,会变软。你们在一起,刚好。”

沈溯听着这些话。水遇到土,不会冲走,会留下来。他想起自己的名字——溯,逆流而上,永远在追,永远在跑,永远停不下来。但在这里,他停了。不是被拦住,是——他自己想停。因为这里有一个人,让他觉得停下来也没关系。

“你妈妈,”道士忽然说,“会来的。”

沈溯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
“你妈妈。她会来这里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快了。”

沈溯的心跳加速了。妈妈要来?她来这里做什么?她来骂他吗?她来把他带回去吗?她来告诉他“你看看人家小远”吗?

“她来了,”道士说,“你什么都别说。让她看。”

沈溯没听懂。“看什么?”

“看你。”道士说,“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。让她自己看。”

沈溯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——皮肤晒黑了,头发长了,指甲里有泥,手上都是织布留下的红印。他穿的衣服是岩温寻的,脚上的拖鞋是岩温寻爸爸的,怀里揣着的竹球是岩温寻小时候的。他还是那个年薪百万的沈溯吗?不是了。他什么都不是了。他只是——一个在寨子里织布、种树、跳舞、被太阳晒黑的人。

“你妈妈会看到的。”道士说,“她看到了,就明白了。”

沈溯看着他。“明白什么?”

“明白你活着。”道士说,“不是追着别人活,是自己活着。”

沈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自己活着。他活了二十八年,从来没有自己活过。他一直在追,一直在跑,一直在赶。他以为那就是活着。但不是。那是追着别人活。现在他知道了。坐在这个寺庙里,被一个道士看穿了所有的秘密,他知道了。

“你们会很好的。”道士说,“以后会很幸福。”

他看了看岩温寻,又看了看沈溯。

“你们的路,还长。但不用急。慢慢走。”

然后他笑了,转身走了。灰袍子在风里飘着,他走过菩提树,走过那些扫地的和尚,走进大殿,消失在门后面。

沈溯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方向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热烘烘的。自由没来,自由在客栈睡觉。岩温寻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沈溯开口了。“你认识他吗?”

“不认识。”岩温寻说,“今天第一次见。”

“他说的那些——你怎么看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他说得对。”

“哪句对?”

“都对了。”

沈溯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来的?”

岩温寻看着远处的菩提树。“你站在寨子门口拍我的那天。”

“那天你就知道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就是知道。”

沈溯低下头。就是知道。他想起自己——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是泼水节那天,在人群里跳舞的时候?是织布的时候,孔雀的尾巴终于织出来的时候?是种树的时候,那棵小树站在风里,叶子嫩嫩的,但它会活——的时候?还是第一天,在寨子门口,看到那个闭着眼睛跳舞的人——的时候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现在在这里。和这个人站在一起。在一个傣族寺庙的院子里,菩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的那些——我妈妈会来——你信吗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信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怕什么?”

沈溯想了想。怕什么?怕妈妈骂他,怕妈妈哭,怕妈妈说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”。怕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——晒黑了,瘦了,指甲里有泥,穿着一件别人的衣服——会觉得他堕落了,觉得他失败了,觉得他这二十八年都白活了。

“怕她不同意。”他说。

岩温寻看着他。“不同意什么?”

沈溯张了张嘴。不同意他留在这里,不同意他和岩温寻在一起,不同意他过这种“不优秀”的生活。

“不同意我。”他说。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她会同意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她是你妈。”岩温寻说,“她会看到的。”

看到什么?沈溯想起道士说的话——“看她看到你活着。不是追着别人活,是自己活着。”

“走吧,”岩温寻说,“回去了。”

他们出了寺庙,走下石阶。凤凰花还在落,花瓣铺了一地。沈溯踩在上面,软软的,红色的花瓣沾在他拖鞋上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我妈妈来了,我该跟她说什么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
“什么都不说?”

“嗯。让她看。”

沈溯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以前——每次见妈妈,都要说很多话。说工作,说收入,说晋升,说“我追上小远了没有”。但那些话,没有一句是真的。他从来不敢说真话。不敢说“我累了”,不敢说“我不想追了”,不敢说“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”。现在他可以不说了。什么都不用说。就让她看。

他们走回寨子里。太阳已经落了一半,天边烧起了晚霞,红红的,和凤凰花一个颜色。寨子里的人开始做饭了,炊烟升起来,飘在屋顶上,被晚霞染成粉红色。

岩温寻的妈妈在院子里摆桌子,看到他们回来,笑了。“回来了?吃饭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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