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65)
“别怕。你蹲着,脚踩着底,不会沉。”
沈溯蹲在水里,水到下巴了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呼吸也急了。但脚确实踩着底,稳稳的。水从下巴下面流过,凉凉的。
“现在把手伸开。”岩温寻说。
沈溯把手伸开,浮在水面上。他感觉到水托住了他的手臂——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撑着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点点头。他感觉到了。水在托他。
“再蹲低一点。”
“再低就下去了。”
“下去就下去。水会托住你。”
沈溯深吸一口气,蹲下去。水没过了他的嘴,没过了鼻子,没过了眼睛。他闭上了眼睛。水在耳边响,咕噜咕噜的。他感觉到水托住了他的全身——头,肩膀,背,腿,脚。他整个人都浮在水里了。他的手在水下面伸着,脚离开了沙子。他飘起来了。不是沉下去,是飘起来了。水托着他,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是一只手在下面接着他。
他猛地站起来,喘着气。水从脸上流下来,他睁不开眼睛。他用手抹了一把脸,看到岩温寻站在旁边,笑着看他。
“飘起来了?”
沈溯喘着气,点点头。“飘起来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沈溯想了想。感觉怎么样?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飘在水里。不是沉下去,是飘起来。水托着他,不让他沉。他什么都不用做,就只是——放松。水会做所有的事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
沈溯深吸一口气,又蹲下去。这次他没闭眼睛。水没过嘴,没过鼻子,没过眼睛。他睁开眼睛——水下面黄黄的,是沙子的颜色。阳光从上面照下来,在水面上晃着,像是一层金色的膜。他的手在前面伸着,手指在沙子上方飘着。脚也飘着,不踩底。他整个人都浮在水里。水托着他,轻轻的,软软的。他不想起来了。
他站起来,喘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岩温寻问。
“我不想起来。”
岩温寻笑了。“那再待一会儿。”
沈溯又蹲下去。这次他在水里待了很久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水的声音——咕噜咕噜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。他感觉到水从身上流过,轻轻的,柔柔的。他什么都不用想。不用想北京,不用想妈妈,不用想小远,不用想那些追了二十八年的东西。就只是——飘着。水托着他。不让他沉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水面被染成金色,亮得晃眼。岩温寻还站在旁边,裤腿湿了,衣服也湿了,但他不在乎。
“学会了?”他问。
沈溯摇摇头。“还不会游。”
“不急。先学会飘。”
沈溯站在水里,看着金色的水面。他想起自己的名字——溯,逆流而上。逆着水走,和水对着干。但今天他知道了,水不是用来逆的。水是用来飘的。你放松,它就托住你。你不挣扎,它就不让你沉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,活着就要逆流而上。要用力,要挣扎,要往前冲。不然就会被冲走。”
他看着岩温寻。
“但今天我知道了。不用逆着。顺着也行。水会托住你。”
岩温寻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以前,”他说,“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些?”
沈溯摇摇头。没有人。所有人都告诉他,要逆流而上,要追上别人,要比别人强。没有人告诉他,你可以放松,可以飘着,水会托住你。
“现在有人了。”岩温寻说。
沈溯笑了。
他们在水里又待了一会儿。沈溯试着把脸埋进水里,憋着气,看水底的石头和沙子。他看到一条小鱼,很小,透明的,在水草旁边游来游去。他想伸手去抓,但鱼跑了。他站起来,喘了口气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岩温寻问。
“一条鱼。很小。”
“这里的鱼不怕人。”岩温寻说,“你不动,它会过来。”
沈溯又蹲下去。他不动,等着。水在流,沙子在水底慢慢移动。过了一会儿,那条小鱼又游过来了。它在他手指旁边转了一圈,碰了碰他的指尖,然后游走了。沈溯看着它,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。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安静,是那种——什么都想了,但都不重要了——的安静。
他站起来。
“走了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点点头。他们在岸上坐下,把脚泡在水里。太阳又落了一点,水面变成橘红色。远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,有鸟在叫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?”
“很小的时候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爸爸教的。就在这条河里。”
“他凶吗?”
“不凶。”岩温寻笑了,“他比我还怕水。”
沈溯也笑了。“那他怎么教你?”
“他站在水里,让我趴在他背上。他背着我游。游了好几天,我就会了。”
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小男孩,趴在他爸爸的背上,在水里飘着。他爸爸背着他,慢慢地游。水很清,阳光很暖。他不怕,因为爸爸在。
“你爸爸,”沈溯说,“对你很好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溯看着水面。他想起自己的爸爸——他爸爸从来没有带他做过这些事。没有带他游过泳,没有带他爬过树,没有带他看过河。他爸爸只做一件事——看书。在书房里看书,从早看到晚。偶尔出来吃饭,偶尔问一句“作业写完了吗”,然后又回去了。他不知道他爸爸会不会游泳,会不会爬树,会不会看河。他什么都没问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