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66)
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还剩下一抹红,映在水面上,像泼了一层颜料。沈溯把脚从水里抽出来,穿上鞋。袜子还是湿的,但他不在乎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点点头。“来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走在竹林里的小路上,竹子很密,把天遮住了,只有一线光从上面漏下来。沈溯走得很慢,脚底下是软的竹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能学会游泳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慢慢来。”
慢慢来。沈溯听着这三个字。他以前最怕这三个字——慢慢来,意味着落后,意味着被超过,意味着不够好。但现在他不怕了。慢慢来就慢慢来。反正他有时间。
他们走出竹林,天已经黑了。寨子里的灯亮起来,一点一点的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沈溯站在路口,看着那些灯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下午,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好。”
沈溯回到客栈,上了楼。自由已经回来了,趴在床上,舔着爪子。看到他进来,喵了一声。沈溯在床边坐下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我今天学游泳了。”
自由舔了舔爪子,没理他。
“我飘起来了。水托着我。不用动,就飘着。”
自由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。
沈溯笑了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有虫鸣,有风声。他想起今天在水里的感觉——飘着,什么都不用想,水托着他。他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。以前他总是在用力,在挣扎,在往前冲。他以为那样才能活下去。但今天他知道了,不用。你可以放松,可以飘着。水会托住你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去学游泳。他想。
第二天下午,他们又去了河边。这次沈溯没有犹豫,直接走到水里。水到腰的时候,他蹲下去,把脸埋进水里。他憋着气,看着水底的石头和沙子。那条小鱼又来了,在他手指旁边转了一圈。他伸出手,它碰了碰他的指尖,然后游走了。
他站起来,喘了口气。
“今天学什么?”他问。
“学游。”岩温寻说。
他站在沈溯旁边,让他趴在水面上,手伸在前面,脚在后面。“像木头一样,”他说,“漂着。”
沈溯趴下去,脸埋在水里。他漂起来了。手在前面,脚在后面,整个人浮在水面上。水托着他,轻轻的,软软的。他不动,就漂着。
“动脚。”岩温寻说。
沈溯动了动脚。水花溅起来,他沉了一下,又浮起来了。
“不是这样。慢慢打,轻轻的。”
沈溯慢慢打脚。水花小了,他漂得更稳了。他试着动手,在水下面划了一下。身体往前动了一点。又划了一下,又往前了一点。
他游起来了。很慢,很笨,手脚不协调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鸭子。但他游起来了。他游了几米,站起来,喘着气。水从脸上流下来,他睁不开眼睛。他用手抹了一把脸,看到岩温寻站在旁边,笑着看他。
“游了。”
沈溯喘着气,笑了。“游了。”
他站在水里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水从下巴滴下来。他在笑。他二十八岁了,第一次游泳。游得不好,很慢,很笨。但他游了。
“再来。”岩温寻说。
他又趴下去,又游。这次游得更远了一点。又游了一次,更远了。又游了一次,更远了。他游到河对岸,扶着树根站起来。河不宽,也就十几米。但他游过来了。他站在对岸,冲岩温寻挥手。岩温寻也冲他挥手。
然后岩温寻跳进水里,朝他游过来。他游得很快,很稳,手在水下面划着,脚在后面轻轻打着。水在他身边分开,又合上。他像一条鱼。几秒钟就到了。
“游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沈溯喘着气。“差得远。”
“不急。慢慢来。”
他们在对岸坐了一会儿。这边的河岸没有那边的平,是一块大石头,被水冲得光溜溜的。沈溯坐在石头上,把脚泡在水里。水从脚趾间流过,凉凉的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鱼游泳的时候,想什么?”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什么都不想。”
“就游?”
“就游。”
沈溯看着水面。水在流,很慢。阳光照在上面,亮闪闪的。他想起那条小鱼——它在他手指旁边转了一圈,碰了碰他的指尖,然后游走了。它什么都不想。就游。它不怕沉下去,因为它生来就会游。水就是它的家。他想起自己——他生来不会游泳。他怕水,怕沉下去,怕踩不到底。但今天他知道了,水不可怕。水会托住你。你放松,它就托住你。你不挣扎,它就不让你沉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,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?”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怕过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爸生病。”
沈溯看着他。
“前几年,他生了一场病。在景洪住了好久的院。”岩温寻看着水面,“那时候我很怕。怕他好不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好了。”岩温寻说,“好了就不怕了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的爸爸——他从来没有怕过他生病。不是因为他不会生病,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。他从来没想过爸爸也会生病,也会老,也会——走。他只知道爸爸在书房里看书,从早看到晚。他不知道爸爸的身体怎么样,不知道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,不知道他怕不怕。他什么都没问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