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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溯(68)

作者:冷沐子 阅读记录

“月亮快出来了。”岩温寻说。

沈溯抬头看天边。那片银白色越来越亮,越来越宽。然后,月亮出来了——不是圆的,是弯的,像一把镰刀,像一只眼睛,像玉应笑起来的眉毛。月光洒在河面上,银白色的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纱。风吹过,纱碎了,变成一片一片的银光,在水面上晃着,晃着,又合在一起。

沈溯看着河面,看了很久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小时候,晚上来过这里吗?”

“来过。”

“一个人?”

“有时候一个人,有时候和别人。”

沈溯想了想。“和别人?和谁?”

岩温寻看着河面。“和村里的孩子。夏天的时候,晚上来河边捉萤火虫。”

“萤火虫?”

“嗯。以前这里很多。一到晚上,河面上全是,亮亮的,像是星星掉下来了。”

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一条河,两岸是芦苇和竹林,河面上飞着成千上万只萤火虫,一闪一闪的。孩子们在岸边跑着,笑着,用手去抓那些光。抓到又放了,放了又抓。

“现在还有吗?”

“少了。”岩温寻说,“但还是有。夏天的时候,偶尔能看到。”

沈溯看着河面。月光在水上漂着,银白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不是萤火虫,但也好看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月亮照在水上,水会记得吗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会吧。”

“记得什么?”

“记得月光来过。”

沈溯没说话。他看着河面,月光在水上漂着,漂着。他想,水会记得月光。河会记得月亮。南腊河会记得今晚——有两个人在岸边坐着,把脚泡在水里,看月亮慢慢升起来。

月亮又升高了一点,河面更亮了。对岸的竹林被月光照着,银白色的,像是被霜打过。有鸟在竹林里叫了一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味道,还有远处橡胶林的味道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,有没有带别人来过这里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有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姐。小时候带她来过。她怕黑,不敢走夜路。我拉着她的手,带她来河边看月亮。”

沈溯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小男孩,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,走在黑黢黢的橡胶林里。小女孩怕黑,攥着他的手,紧紧的。他说“别怕,月亮快出来了”。他们走到河边,月亮出来了。小女孩看着河面上的月光,笑了。她不怕了。

“她那时候多大?”沈溯问。

“大概七八岁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五六岁。”

沈溯看着河面。五六岁的岩温寻,是敢带姐姐走夜路。他五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?在做奥数题。在背单词。在练琴。在被妈妈骂“你怎么又错了”。他不知道什么是夜路,不知道什么是萤火虫,不知道什么是南腊河。

“你小时候,”岩温寻问,“晚上做什么?”

沈溯想了想。“写作业。”

“写完呢?”

“没了。写完就睡觉。”

岩温寻没说话。

“有时候,”沈溯说,“我写完作业,会站在窗前看外面。外面有路灯,亮亮的。有小孩在楼下玩,在跑,在叫。我想下去。但妈妈说,外面黑,危险。让我睡觉。”

他看着河面。

“我就睡了。”

岩温寻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指尖有点粗糙。沈溯握着那只手,看着河面上的月光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我小时候要是来过这里,会怎么样?”

“会怎么样?”

“会不会不一样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你会知道,”岩温寻说,“晚上不用怕。月亮会出来。水会流。萤火虫会飞。什么都不用做,就坐着,看。就行了。”

沈溯的眼眶有点酸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泡在水里。水在流,月光在水面上漂着。他什么都不用做。就坐着,看。就行了。他小时候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写作业、做题、追别人。他不知道晚上可以出来走,不知道河边有月光,不知道有一个人会握着他的手说“不用怕”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
岩温寻笑了。

月亮升到了头顶,河面亮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。沈溯把脚从水里抽出来,盘腿坐在石头上。岩温寻也把脚抽出来,和他一样盘腿坐着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河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南腊河流到哪里去?”

“澜沧江。”

“澜沧江呢?”

“流到国外。缅甸,老挝,泰国。然后流到海里。”

“海呢?”

“海就大了。流到哪里都行。”

沈溯看着河面。水在流,很慢,几乎看不出在动。但它一直在流。从这里的山,流到那里的江,流到别的国家,流到大海。流到哪里都行。他想起自己的名字——溯,逆流而上。逆着水走,和水对着干。但水不需要你逆着它。你顺着它,它带你去远方。你停下来,它托着你。你不走,它也不催。它就流着。

“温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我要是顺着南腊河一直走,会走到哪里?”

岩温寻想了想。“会走到大海。”

“大海远吗?”

“远。”

“要走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你会走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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