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汉城读书是他从未想过的，未接触过的陌生语言听起来棘手，可更令他惶恐的则是，自己就连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，就像个无人认领的包袱，以最快的速度脱手了。

前三个月，他活得像个哑巴，他听不懂认不得，前十九年的语言技能好像被清零了。

幸好那些都过去了。

他向来是个适应能力极强的人，不需要泥土也不需要阳光，只要老天准许他活下去，他就会茁壮生长。

高望舒倚着阳台冰冷的扶手，任由冷风割在脸上，酥酥麻麻的痒疼。

他习惯性的抬起头，去看天上那轮青白的月，今夜的月有些模糊，光亮都四散在黑暗中，微弱的吐露着光亮。

他不知道在很远的另一边，那张躺椅上，有没有另外一个人，在和他看同一轮明月。

那边的月亮，应该要比他这边亮吧，

那女人本就应该活在光亮里。

高望舒定定地看了许久，从口袋里翻腾出了半包皱巴巴的烟，小心的凑在鼻尖嗅了一下，又夹在指尖点燃了。

火光明灭，纤长的烟雾徐徐飞舞的很高，缭绕的很远。

高望舒还是不会吸烟，他只是安静的等着那只烟燃尽，空给自己留下个念想。

他陪着烟，就好像陪着艾熙。

又快到圣诞节了，他已经许久未得到艾熙的音讯了。

艾熙留给他的，唯有那晚昏黄灯光下的一个拥抱，他们是那样的温暖，心跳是那样的合拍。

可那一切都隔得太远了，

远到那温度都散了，只剩下空荡荡的、冷冽的味道。

指尖的烟蒂已经燃到发烫了，再放任下去只会烧伤自己，这是他多次尝试后得出的教训，高望舒恋恋不舍的将烟蒂按灭。

火光熄了，艾熙的影像是也暗淡了。

高望舒自嘲的闷笑了几声，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，他现在的所作所为，简直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。

空守着幻影罢了。

高望舒吹够了冷风，刚打算回去继续看书，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几声，顺着他的脊柱震悚。

高望舒愣了一瞬，才意识到那真实的触感并不是幻觉，

他急急忙忙的掏出手机，用颤抖着的双手捧起手机。

是国内的号码！

会不会是艾熙！

他被喜悦刺激的飘飘然，静了静神才按下了接通键，可那一端的声音很快就让他心灰意冷下来。

那是一个有些熟悉的，轻佻的男声，

“高望舒，是你吧。”

小凡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，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。

可他那边却听起来异常的安静，安静到能听得清他有些沉重错乱的呼吸声。

“是。”

高望舒冷下声音，下意识想要挂断电话，可就在这念头执行的前一刻，他就突然放弃了。

原因无他，他与小凡之间唯一的联系，只有艾熙。

那他今天突然打来的电话，就一定与艾熙有关。

“我是小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听说你被CC送出国了，她这个人确实很仗义，对你这样的小孩子也照顾的很好，要是我，玩够了扔掉就好了。”

小凡闷闷的笑着，他的肺像是被酒浸透了，弥漫着窒息的苦涩。

“她最近还好么。”

“你不知道？她要离开百京了。”

小凡像是一下子捡到什么乐事，兴致顿时高昂起来，“你不知道？看来她确实不怎么在乎你。”

“她要去哪？”

“谁知道她去哪，她得罪太多人了，百京是回不来了。”

高望舒松开紧握的拳头，指甲深嵌进肉里形成一排细密的痕，像是一排血淋淋的牙齿。

“她...还好么...”

高望舒有太多想问的，可落在他嘴边的竟只有这一件要紧事了。

“怎么可能好，她最在乎的就是工作，结果现在成了这样，要不是因为你，她才不会这么惨。”

小凡对他的恨意几乎是实体化的，相隔千里仍能感受到恨的锋利。

“你爸都死了多少年了，凭什么要她牺牲那么多。”

“你这种人在百京遍地是，要钱没钱，要长相在白兰连模特组的门槛都够不到，碰什么你要让她牺牲那么多？”

“当初，我就不应该让你进她的包房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你是个祸害，你爸被你克死了，你妈疯了，CC因为你大好的前程没了，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好报。”

“我要是你，我就去死，你就是个祸害。”

小凡的咒骂一声赛过一声恶毒，恶意是毫无底线的，一旦蔓延就会一浪大过一浪，最后形成汹涌的海啸。

高望舒安静的听着，寒气一寸寸的蔓延在身上，冷使他浑身发抖，就连牙齿都在颤巍巍的磕打着。

咔咔的响，很像是从骨缝里发出来的。

这样的话不是第一次听了，一个年幼丧父又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，自然是什么话都听过的。

可是，他说的是事实，艾熙的工作是真的被毁了。

她在百京的一切都没有了。

她那对虎视眈眈的父母，将要怎样将她拆吞入腹。

这才是他真的害怕的。

高望舒深吸一口气，又重重的吐出，他需要先冷静下来。

哪怕这种时候，他也不能乱了阵脚，给艾熙添麻烦。

“至少我不会出卖她。”

高望舒的一句话，截住了小凡的所有咒骂，电话那端陡然安静下来，唯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逼近。

似有汹涌的热浪拍打在脸上。

那边的焦灼竟然能顺着电线，蔓延到这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