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高至明日月(121)
她就像是在等着什么,等到了就可以走了。
她的任务结束了,她也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了。
高望舒接到母亲死讯的时候,也是异常的冷静,他很平静的说了句知道了,就订好了最近的航班回国。
除了他以外,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,能去送她最后一程了,他的出生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天,就是为了送她离开。
高望舒本以为自己会哭,可是眼睛干涨的发痛,还是落不下一滴泪来,
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眼泪就像是流尽了。
于是他开始变得很平静,平静的接受老天对他一场又一场的痛击。
他还有一天就满20岁了,可老天却偏偏等不及了...
是的,他的母亲死在他出生的前一天。
命运的齿轮一环扣着一环,可是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,又断了一块。
飞机落地平城时,竟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,云层薄薄的像是一捧白纱,映在湛蓝的背景上煞是好看。
他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天空了,灰蒙蒙的天入侵了他全部的记忆,就好像平城所有的天都是这样。
他凭借着机械记忆操控着双腿,尽管到了他从小生活的家乡,他依旧不知道该去哪里,只好随着人群往出口走。
接机口熙熙攘攘的,嘈杂的声音灌进脑子里,刺得高望舒阵阵头疼。
欢聚的喜悦从来都不属于他,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。
可他却还是略带期盼的四处打量着,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只是由着自己四处张望着。
隐约中,高望舒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,混沌得像是一口无底的洞穴,引诱着好奇的人们走进去,跌进去,再被吞噬殆尽。
不可能是她。
高望舒的理智占了上风,先一步下了判断,那双眼睛的主人远在滇南呢。
而且那个女人,也做好了不再见面的打算。
如果不是打算彻底放弃他,那为什么会这么久不联系他。
那间房子,不过是一笔昂贵的分手费。
真没想到自己在艾熙眼中竟值这么多钱,那是不是艾熙对自己的感情,真的有些不同呢?
这是高望舒迟迟不敢去深究的问题。
“你在找谁?”
这声音太熟悉了,一定是幻听。
高望舒加快了脚步,想把这场幻听远远甩在身后。
“你跑什么?”
衣服的下摆被拉住,高望舒错愕的回过头,就看见那张日日萦绕在脑海中的脸,清晰的出现在他眼前。
“不跑了?”
艾熙歪着头看着他,滇南强烈的紫外线,并没对她的白皙的肌肤造成什么影响。
可她整个人都要比在百京时,更加鲜活了。
硬邦邦的假笑不再挂在脸上,脸颊还泛着微微的红晕,那双死寂的瞳孔也生出了点点光彩,就像是花瓣上晶莹的露水,带着晨起清新的潮气。
“头发...怎么剪了?”
高望舒就像是被蛊惑了,伸出手在艾熙刚刚超过下巴的短发上,虚虚的摸了一下。
“长头发不好打理,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
好看到高望舒根本找不到语言去形容!
短发配上艾熙微微婴儿肥的小脸,再加上那双小鹿般忽闪忽闪的圆眼睛,简直像个女高中生。
“真的好看?”
“好看,像花园里的小精灵。”
高望舒很认真的夸出一句异常离谱的话,艾熙恶毒的词汇在舌尖打了好几个圈,还是压下回去。
这毕竟是他母亲的忌日,一开始的打趣也只是为了缓解他的情绪。
“节哀顺变,我送你回村子,那边基本都处理好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来了。”
“我是去滇南工作,又不是被关在滇南了,我想来就来呗。”
高望舒攥着艾熙的手,却还是觉得不够亲密,又改成十指相扣,他一边做着这些小动作,一边偷偷打量着艾熙的神色。
见艾熙由着他牵手,才稍稍歇下些力道。
“你知不知道,跟你十指相扣很痛,你骨节好宽撑得我手掌痛。”
“对不起,我松开。”
高望舒手忙脚乱的想把手掌抽出来,却被艾熙紧紧地握住。
“不用,走吧。”
艾熙的手很软,纤细到用些力气就会被折断,现在这双手正在握着他。
艾熙对他到底是什么情感呢?
这样的问题总是一次次浮现,在马上就要找到答案的时候,飞快的模糊在眼前。
所以至今为止,高望舒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。
殡仪馆里,正如艾熙所说的,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。
他的母亲就那样安静的躺着,她比她活着的任何时候都要安静,唯有在这一刻,她才安静的像是个人。
常年的暴力生活之下,她的精神早就崩溃了,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渐渐衰退,而作为母兽呵护幼崽的那一部分本能仍在。
只是最后,那一部分也不在了,他的母亲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。
现在好了,她来人间的一切苦都受过了,她终于可以轻松的离开了。
高望舒看着如安睡般的母亲很久很久,直到手指被轻轻的拽了一下,才回过神来。
“我要去给阿姨磕头,你要一起么?”
“你鞠个躬就好,别跪着,膝盖会疼。”
“就跪一下,没关系的。”
高望舒打量了一下软垫,又思量了下自己绝不可能改变她已经做好的决定,只好跟着她一起跪下。
两人沉默且郑重的跪在一起,若不是四周唯有寂静的白,高望舒真的会产生其他错愕的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