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温然的话里像是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喟叹：“没想到那位独孤娘子心中的心仪之人，是望尘你啊。”

心仪之人……么？

怎么可能？

她会答应自己，只不过是再也找不到比他提出的条件，更好的交易了。

商遗思淡淡地这么想，嘴上敷衍道：“诚如殿下所言，臣与独孤娘子两情相悦，所以还请殿下恕臣夺爱之罪。”

“臣还有事，就不去殿下宫中喝茶了，告辞。”

他转身便想走，但太子却叫住了他：“果真是马上就要成家的人，看望尘如此脸色匆匆，定是想早些回家罢？”

太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但方才你也听到了，过了年后，夜神司的位置便要交给你了。”

“本宫请你去东宫喝茶，也是想要将需要交接的东西提前与你说上一说，免得到时你手忙脚乱。”

既然牵扯到公事，商遗思便有些不好拒绝，道：“既如此，叨扰殿下了。”

“望尘哪里的话，走吧。”太子勾起一个温和的笑，向前抬手。

不知为何，看着太子雍容华贵的面容，商遗思心中那一丝不对劲却更加明显了。

可怎么想却都想不到其中关窍。

他抬脚：“殿下先请。”

日头在他身后，沉沉地从宫阙屋檐之上坠了下去。

夜色渐深。

西市挂着团圆楼牌匾的酒楼之中，殷流光坐在人声鼎沸的一楼桌旁，呆呆地望着眼前为自己夹菜的妇人。

“阿娘，你……还活着？”

妇人生着一张柔美的脸，慈爱地笑着，将手中的鱼脍放入她碟中：“四娘，那些事情都过去了，阿娘不想提那些伤心事了。”

“四娘只要知道，阿娘从现在开始，可以日日陪在你身边，为你做你最爱吃的点心，弹你喜欢听的琵琶就好。”

她的笑容和声音，都一如往昔。

殷流光眨了眨眼睛，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。

妇人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：“别回去了，留在这里，永远陪在阿娘身边，好吗？”

在她身后，苏胥执着酒杯，望着已经泪眼朦胧的殷流光，将手中酒一口饮尽。

在他身后的黑暗中，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戴着面具的灰袍人。

“主上说，今日你做得很好。”

苏胥轻哼一声：“你们要的饵，我已经带来了。”

“但别忘了，等你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，她，要给我。”

“自然。”灰袍人咯咯一笑，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之中。

第48章 团圆夜宴

角落里的状况殷流光一无所觉，她按住鸢娘为她布菜的手，含着恬静满足的笑意，就像小时候那样，撒娇般摇了摇头。

“阿娘别忙活了，我已经吃饱了。”

鸢娘闻言停下筷子，握着她的手，坐在她身边，柔柔地漾出一个宠溺的笑，捏了捏她的鼻尖：“四娘吃饱了？”

殷流光点点头，鸢娘不舍地叹了口气：“那……四娘这就要走了吗？”

她摩挲着殷流光的手，手指温暖细腻，没有一点茧子：“这么多年没见，阿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……真不想放你走啊。”

“我也不舍得阿娘……对了，阿娘如今就住在这团圆楼中吗？”

殷流光的目光扫过鸢娘身后人声鼎沸的团圆楼，每个桌子旁都三三两两坐着人，脸上的神态都同他们一样。

桌旁坐着不可置信的，仿佛坠入极大的幸福之中，不住流泪的人，他们的对面坐着的人，无一例外，都容色鲜艳，衣衫整洁——

是来此楼中的客人心目中，心中挂念之人最干净纯粹的模样。

“卿卿，阔别十年，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卿卿，当初我高中状元之时，你却缠绵病榻，因为买不起药而气绝身亡……”

“如今，我已经官任五品侍郎，再也不是那个买不起药的穷书生了，卿卿，真的是你回来我身边了吗？你还会再离开我吗？”

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官不顾仪态，如痴如梦地紧紧攥着对面容色比他年轻许多的妇人的手。

那妇人轻轻微笑：“索郎，我不会再离开你了。”

“从今往后，只要想见我，你就来这里，我永远都会在团圆楼等着你。”

也有带着幕篱的上了年纪的老夫人，身边侍立着丫鬟，她声音颤抖，搂着怀里五六岁的小姑娘：“姣娘，真的是你……我苦命的小女儿……”

她泣不成声：“你死的时候，是我亲手给你穿的衣服，你最喜欢的长命锁，我也给你放在了棺椁里……”

怀中的小姑娘从脖子上掏出个镶金嵌玉的长命锁，一派天真：“阿娘说的是这个吗？我日日都戴着呢！”

老夫人连连点头，只是却有些饱经世事的迟疑：“阿娘给你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法事，保佑你能往生极乐，这长命锁也是给你拿着贿赂鬼卒，平平安安过奈何桥的……”

“可我的姣娘……你怎么还在人间？”

小女孩依偎着老夫人的胳膊，十分依恋的模样：“阿娘，多亏楼主帮我复生了，所以我才能再见到阿娘。”

“阿娘日后若是想要见我，就可以来团圆楼见我。”

老夫人眷恋不舍，仿佛要把小女孩揉进自己的骨血里：“我的心肝，既然复生了，何不跟阿娘回家去？复活你的恩人，他要什么谢礼都行！”

小女孩却摇了摇头，稚嫩的童声很清脆，说出的话却带着诡异：“阿娘，我离开团圆楼就会立刻变成生蛆的尸体，那个样子太丑了，我不喜欢。”
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！”老夫人震惊出声，脸上的幕篱都被她紧张的动作撞得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