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为聘(147)
对此,刘振似乎毫不在意。
他只是沉默地、一遍又一遍地,将那些栏杆擦得更亮,将那些石阶擦得更净。他的腰弯得更低,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谦卑,仿佛那些羞辱,不过是拂过他衣衫的微风,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。
这一日,暮色四合,赵玄再次因户部亏空之事,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。
待他从御书房出来时,已是深夜,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春雨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刚踏出殿门,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如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从廊柱的阴影里闪了出来。
“殿下。”
刘振的声音压得极低,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颤音。
他撑起一把油纸伞,高高地举过赵玄的头顶,另一只手则提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晕恰好照亮了赵玄脚下的路。
“殿下,夜雨路滑,奴才为您掌灯。”
已备伞等候多时的侍卫程雄见状,眉头一皱,上前一步便要将他推开,低声呵斥道:“放肆!殿下跟前,岂容你这等奴才现身!”
赵玄道:“程雄,退下。”
程雄只得不甘地退到一旁,看向刘振的眼神里,满是鄙夷。
赵玄并未理会刘振,只自顾自地向前走去。刘振连忙跟上,他将伞举得极稳,伞面都倾向赵玄那边,冰冷的雨丝顺着伞尾滑下,将他的衣物打的更湿。
就在即将行至宫门时,刘振那带着几分谄媚的、细若蚊蚋的声音,才再次响起,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:
“殿下,您可真是体恤下情。奴才听闻,您前几日将盐引新政所得的头笔款项,尽数拨给了黄河下游的灾民,又亲自督办,为北境边军送去了三万石粮草。京中百姓听闻,无不称颂殿下仁德。”
赵玄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拨款之事,乃户部机密,旨意昨夜方下,今日一早便已送出京城。
这个小小的黄门内侍,是如何得知?
刘振仿佛未曾察觉到赵玄的异样,继续用那副天真又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说道:
“说起来,今日倒是巧了。奴才白日里洒扫庭院时,恰好听见陈烈与张济,在殿外起了些口角。陈烈那边说,边军将士保家卫国,军饷器械却迟迟未到,应当先拨军饷;张济这边则言,修史乃万世之功,文脉传承,刻不容缓,才更应该优先拨款……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服谁……”
赵玄的眼中,闪过一丝精光。
陈烈、张济,各为其主。自己迟迟不批款给他们,最终两党必会同仇敌忾向他发难。
此事,他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,倒是不必他一个小内侍多言。
只是……
行至宫门,赵玄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刘振。
“你叫刘振?”
“是,奴婢刘振。”刘振连忙躬身,将头埋得更低。
“你做的很好。”说着,赵玄对程雄使了个眼色,程雄会意,虽是有些犹豫,却从腰间掏出钱袋丢给了刘振。
刘振怔了一瞬,连忙跪地磕头,待赵玄及其亲卫消失在宫门口,他才颤抖着展开双手,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。
随后,他又紧紧攥住,那钱袋的触感,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,驱散了雨水的寒意。
……
几人走远后,程雄终于按捺不住,低声问道:“殿下,方才那小太监,巧言令色,谄媚之态溢于言表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。您为何……还要赏他?”
赵玄淡淡地道:“看人,不能只看表象。”
他转向另一侧的林放,“林放,你来说说,此人如何?”
林放沉吟片刻,躬身答道:“回殿下,微臣以为,此人……可用。”
程雄闻言,脸上露出不服之色:“为何?他那副嘴脸,我看着就恶心!”
林放道:“他是在为自己挣一个未来。”
赵玄笑了笑,“什么样的未来?”
林放道:“他看清了这宫中风向,将来,谁才是这皇宫的主人。”
程雄听了微微一怔,随后自豪的笑了起来,“算他有眼光。”
赵玄亦是露出一丝笑,那刘振倒是机灵,不过,他能看清风向,也说明风向已有明显变化。
可是,父皇善于玩弄人心,阴晴难测,东宫之位最终花落谁家,尚未可知。
那靳忠虽也已投桃报李,但他终究是父皇的人。
若真于宫中安排策应,那刘振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。
三人行至西华门,赵玄进入马车,突然掀开车帘吩咐道:“林放,明日我欲邀知渊先生西山围猎,你来安排一下。”
第70章
京郊西山的皇家猎场。
赵玄立于一匹神骏的西域大黑马旁,正看着不远处那个马匹“较劲”的人。
“先生,这马性子烈,若是不驯,换一匹温顺的便是。”赵玄扬声道。
白逸襄今日难得换下宽袍大袖,穿了一身简约的胡服骑装。他身形虽清瘦,立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旁,却丝毫不显单薄,反而因那挺直的脊梁与沉静的气度,透出一股寻常文士所没有的英挺贵气。
他并未理会赵玄的“好意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匹白马的鬃毛,口中念念有词,似是在与它低语。
那白马起初还焦躁地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,渐渐地,竟真的安静下来,还主动用头蹭了蹭白逸襄的手心。
白逸襄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他左手执缰,右手按鞍,脚下轻点马镫,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,便稳稳地坐上了马背。
“驾!”
他轻喝一声,双腿一夹马腹,那白马便如一道离弦的箭,瞬间冲了出去,绕着马场,跑出一个流畅而优美的弧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