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为聘(237)
两名禁卫立刻上前,粗鲁地揪起陈烈衣领,将一团粗麻死死塞入口中。
陈烈的笑声戛然而止,只剩喉咙里模糊的呜咽。他被禁卫拖拽着向外走,脚踝处的铁甲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,最终消失在殿门外。
殿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已停,只余下檐角滴落雨水,“滴答、滴答”,节奏缓慢却格外清晰,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,也像敲在殿内余下三人的心上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赵渊、赵玄,还有侍立在侧的靳忠,三人各怀心思。面上却俱是一派止水微澜,仿佛方才那场喋血宫变,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沉默在殿内蔓延良久,赵渊才缓缓转身,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履坐回御榻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凭几扶手上的龙纹雕刻,目光落在赵玄身上,打量他良久,突然开口道:“玄儿,方才陈文功那些疯话,你都听到了?”
赵玄闻言,身形微微一顿,垂下眼帘,迟疑道:“儿臣……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了也好。” 赵渊轻叹一声,语气里听不出是释然,还是另有深意,殿内气氛复又沉凝。
赵渊缓缓抬手,置于灯下端详。这双手,曾指点江山,曾抚过美人鬓发,亦曾沾染至亲至信的鲜血。
“玄儿,你看朕这双手。”赵渊道:“世人皆道天子富有四海,掌生杀大权,一言九鼎。可这世间,又有几人真正知晓,这位子,究竟有多难坐?”
“世人皆羡天子威仪,尊无二上。然这万里江山,看似是无上尊荣,实则是缠身桎梏,更是压肩重负。你要接得住这社稷,便要懂:掌心太净,坐不稳这帝位。天下从无坐享其成之帝王,每登一阶,必借枯骨为梯。今日你若不敢踏平荆棘、跨越障碍,他日身坠万丈深渊、粉身碎骨者,便是你自己!”
赵渊抬眼,眸中陡然精光爆射:“玄儿,权力的本质,便是控制。是对人心的控制,是对规则的控制。”
“为了这份控制,你必须织就一张巨网。这张网,由无数谎言堆砌而成。”
“你要骗天下百姓,说你是天命所归,让他们敬你如神明;你要骗满朝文武,说你爱才如命,让他们为你肝脑涂地;你甚至要骗你的兄弟、你的妻儿,教他们相信你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倚仗。”
“唯有当这些谎言足够完美、足够坚固,凝成一道名为‘权威’的壁垒,你才能真正坐稳帝位。否则,它便是个火坑,随时会将你烧得尸骨无存!”
赵渊说到激动处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,仿佛要将心肺呕出。
赵玄连忙上前,轻拍他的后背,为他顺气。
“父皇,保重龙体。”
赵渊却骤然攥住他的手腕,那只枯瘦的手如同铁钳,指节深陷,几乎嵌进肉里。他凝视着赵玄的双眼,眼底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情。
“为父知道,你心里未必认同。”赵渊喘息着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虽然手段狠厉,但心里,始终存着一丝善念。”
“你顾念手足,亦是性情中人……”
“这若是在寻常人家,是美德,是福气。可在帝王家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未再言明,只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。
“罢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或许…… 正因为你有这份‘情’,才不会落得如朕一般,活成个孤家寡人。”
“在这点上,为父……不如你啊。”
他这一生,为登大宝,杀兄弑弟,逼死枕边之人,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人。到头来,赢了天下,输了所有。
而他的儿子,在同样的夺嫡之路上,虽用了手段,却始终守住了那道名为“人性”的底线。
赵渊叹息一声,似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,无力地摆了摆手,缓缓阖上双目,“下去吧,朕累了,想歇歇。”
赵玄缓缓跪伏于地,重重叩首。
“儿臣……告退。”
……
赵玄举步跨出寝宫门,行至丹墀之下,忽地驻足,回身看向紧随的靳忠。
这位在深宫中屹立数十载而不倒的中常侍,此刻弯腰的幅度比平日里还要低上三分,脸上常年挂着的谦卑笑容里,更是溢满谄媚与讨好。
赵玄道:“中常侍大人不回去侍奉父皇,这是准备送本王到哪里?”
靳忠没起身,将腰弯得更低了:“殿下天纵英才,这宫里的路自然是难不倒殿下。只是……这再熟的路,若是夜里没个提灯的人,也容易看不清脚下的泥泞,脏了殿下的靴子不是?”
赵玄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。
他在表忠心,更是求活路。
一朝天子一朝臣。靳忠身为先皇腹心,掌宫闱机密数十载,知晓的秘辛太多,得罪的权贵亦不少。如今老龙将殁,新主将立,他这棵依附旧权的藤萝,若不趁早攀上新的参天大树,待树倒猢狲散,便是万劫不复之局。
“靳中官这灯,确实提得稳。”赵玄淡淡道,“只是不知,这一盏灯,能照多远?”
靳忠心头一跳,连忙上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,“老奴这双眼虽然有些昏花了,但这心还没瞎。只要殿下需要,老奴这盏灯,便能照亮这紫微宫的角角落落……”
赵玄眼神一冷,那种久居军阵、杀伐决断的威压,竟比方才的赵渊还要令人胆寒。
“本王麾下,从不留自作聪明的脏手。”赵玄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锤,“把你的心思收一收,做好分内之事。这紫微宫的大门,还需要有人守着。只要你看得好,本王自然不会亏待听话的狗。”
靳忠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道:“老奴明白!老奴定当为殿下看好这扇门,做好紫微宫中的一条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