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为聘(263)
这计策既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,又为僵化的九品中正制撕开一道裂口,为日后的全盘改革铺就坦途。
原定下一年为期方可见效,孰料仅月余光景,江南士族便已主动结交寒门官吏,通商之利亦初显成效。
如此超迈常人之远见,令赵玄更添几分拜服。
白逸襄道:“利之所在,趋之若鹜,此乃人性。江南局势既定,那些历练出来的才俊,便是殿下如今最急需的新政之血。”
陈岚点头道:“此次回京,除除携苏中书之子苏哲同行,我等还甄选了数位在江南实务中表现卓越的寒门干吏。”
他又取出一本名册,指着一个名字道:“此人名叫李从,乃是商贾之子,最擅算学统筹,仅凭心算便能核准数县的钱粮转运,且过目不忘;另有王朴,虽是农家子,却对改良农具、辨识土质极有天赋。”
冯玠接过话茬:“除通晓营造水利与算学之才,我等还特意挖掘了两个‘鬼才’。此二人不善经营,却有断狱、刑名之奇能,正是殿下日后整顿吏治之利器。”
赵玄眼神一凝:“哦?快快讲来。”
冯玠点着名册一人道:“陆邵,原是扬州刺史府的一名小小刑名师爷。此人虽出身寒微,却对《汉律》与本朝律令倒背如流,且心思缜密如发。江南‘隐户’问题积重难返,便是他从户籍册的蛛丝马迹中,揪出了豪强藏匿的三千余户人口,并以律法条文驳得那些豪强哑口无言,只得乖乖补缴税赋。”
“另一人田驰,是个做过捕头的粗人,但这人是条‘疯狗’,鼻子极灵,且刚正不阿,不畏权贵。我们在查办私盐残党时,他单枪匹马,仅凭几个车辙印,硬是在深山里追了三天三夜,揪出了藏匿私盐的窝点,还顺藤摸瓜查办了两个勾结盐枭的县丞。此人办案,只认死理,不认人情。”
赵玄听罢,笑道:“林肃有帮手了。”
白逸襄也道:“很好,殿下如今最缺的,便是这等敢咬人的鹰犬呢。”
赵玄连连点头,“人既然回来了,便要用在刀刃上。知渊,依你之见,当如何安置冯玠、陈岚与诸位贤才?”
白逸襄思忖片刻,已然胸有成竹,他笑道:“吏部,掌管官帽子;户部,掌管钱袋子。尚书省此二部,乃眼下最紧要之地。”
他看向冯玠:“子詹兄,你行事老练,且此次已有‘经略江南’的实绩傍身,资历足够。我欲向陛下举荐你入吏部,出任‘文选司郎中’。此职专司官员考课升降,位虽不高,权重极大。有你在那里盯着,日后选官用人,便不再是世家的一言之堂。”
冯玠道:“全凭知渊先生安排。”
白逸襄又转向陈岚:“屹川兄,你心思缜密,善于周旋。户部那边,沈酌虽有绝世算学之才,但性情刚直,甚至有些执拗,极易在官场吃亏。你去户部任员外郎,正好与他一内一外,一刚一柔。你二人联手,便能替殿下将大靖的钱袋子牢牢扎紧。”
“好!”陈岚击节应道:“我定会护好沈酌,管好国库。”
“至于那苏哲……乃是中书监苏休的爱子,身份尊贵。殿下可上表天子,将他安插进吏部,做我的副手。有苏家这块招牌在,无论是尚书令王云,还是吏部尚书张济,即便心中不满,也不敢明面上驳了苏休的面子。他既能帮我分担庶务,亦是我等与苏家结盟的最佳纽带。”
“至于张远、李从等人,”白逸襄道:“便先分别安排进工部与户部做个主事,暂且不给高位,让他们在实务中继续历练,待日后有功,再行提拔。”
“陆邵与田驰……就由林肃安排吧。”
众人听罢,皆是心悦诚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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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白逸襄上表天子,奏请擢拔东宫亲信干吏,分置六部诸司要害之职。
疏章既上,帝准其议。
自此朝堂格局暗暗焕新,文有吏部总领铨选,严核官资、厘正流品,确保贤能得进;财有户部总揽度支,精核仓储、整饬漕运,力保国用充盈。
武备之上,彭坚、王显并掌京畿禁卫,巡徼宫城、弹压京邑,壁垒森严;
邓冉则镇抚西北,扼守萧关、威慑羌胡,边尘不起。
当此之时,北方儒林之望颍川白氏、中枢重臣中书监苏氏,皆明着表态翊戴太子赵玄,或献良策,或输人脉。
东宫得此助力,如猛虎添翼,威权日重,朝堂内外莫敢轻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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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岚以“员外郎”之职入主户部,与“算痴”沈酌一拍即合。
冯玠则领了“文选清吏司郎中”的实缺,带着苏哲踏入了吏部的大门。
吏部,自古便是尚书省六部之首,掌管天下文官的考课、升降、勋封,被誉为“天官”。然而,在这显赫的门楣之下,却是积重难返的沉疴。
苏哲初入吏部,便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暮气。
官署之内,身着绯袍、紫袍的世家官员们,三五成群地聚在花厅之中,手捧名贵越窑青瓷,谈论昨夜哪家画舫曲子动听,哪位名士清谈高妙。
至于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公文,他们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,只等着散衙钟声一响,便各自散去。
而那些真正埋首于案牍之间,将一份份官员履历、考课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的,却是一群穿着青衫的寒门小吏。
“此即大靖‘天官’之署乎……”苏哲看着这一幕,不禁心寒。
他虽出身京兆苏门,为中书监苏休嫡子,更兼是太子赵玄的内弟,身份煊赫。但江南数月,亲眼见到闾阎疾苦与市井营生,早已磨去他世家子的虚骄,看透了这庙堂之上的浮华与腐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