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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为聘(264)

作者:飞熊 阅读记录

入署以来,世族僚佐碍于苏家门第,对他谦谦有礼,时有结纳之意;而寒门胥吏,又因他不摆清贵架子,躬身亲理庶务,亦多与他结交。只他自己知晓,这 “两面周全” 的光景,不过是他置身局中,冷眼观棋的伪装。

入夜,吏部官署灯火次第熄灭,苏哲乘车来去往城南一处僻静宅院。

宅院看似平常,轻叩院门,三长两短,对好暗号,方才允许入内。穿过庭院,便见到书房门口站了四名带刀侍卫。

推门而入,烛火烨烨,映得一室通明。只见冯玠正伏案疾书,而陈岚、沈酌,以及那两位新晋的“办案鬼才”邢邵与魏驰,也已到齐。

“今日收获如何?” 冯玠头也未抬,笔锋不停。

苏哲自袖中取出一本《诗经》,翻开来,里面密密麻麻地夹着数十张薄如蝉翼的素笺。

“吏部考功司郎中王昱,未时三刻擅离官署,赴醉仙楼宴饮,费钱五千,尽入公账。”

苏哲继续念道:“又受幽州候补县令玉璧一双,许为谋一上县之缺。”

“记下。”冯玠笔锋一顿,在那本厚厚的黑色册子上,重重地添了一笔。

此乃太子麾下秘录,号曰《澄朝卷》,实则便是日后清洗朝堂的 “生死簿”。

册中所载,皆是朝官的一言一行:或旷职怠政,或贪墨受赂,或妄议朝纲。

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记录,皆由安插在各部寺的寒门小吏,暗中传递,点滴汇聚,终有一日成索命之绳。

“户部那边呢?”冯玠转向陈岚。

陈岚道:“户部那帮老爷更是离谱,金部司的郎中连算盘都不会打,全靠底下的书令史核算。沈酌查出,上个月拨往北境的军饷,在账面上被他们用‘漂没’的名义,硬生生扣下两成。”

“两成军饷……那是边关将士的救命钱啊!” 田驰猛地一拍桌子,眼中怒火中烧,“这群硕鼠,真该千刀万剐!”

“田兄稍安。”一直沉默的陆邵按住了田驰的手,“现在还不是动刀的时候。证据越足,日后那一刀,才能砍得越深,越痛。”

几人自扬州共事,协理吏治,整顿弊政,早已默契无间。

如今入京大展拳脚,各个精神百倍,摩拳擦掌。

但那田驰是火烈性子,忍不住问道:“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
其余人等互相看了看,无人作答。

白侍郎曾言:欲使其灭亡,必先使其疯狂。

要彻底打破这百余年的世族格局,要将这腐朽的庙堂翻新换骨,唯有等到那一日——

太子赵玄,南面登基,御极天下。

*

近来,京城学宫之内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
那位身兼吏部侍郎、皇家藏书阁修撰的国子学博士白逸襄,本该在国子监中,为那些五品以上的高官子弟讲授经义。

可他却常常“不务正业”,跑到隔壁的太学去讲课,甚至利用休沐之日,便服简从,出入于京城各处的私学精舍与河南尹的郡学之中。

几日后,一张告示不仅贴在了太学的照壁之上,更通过各种渠道,流传到了京城各个角落。

国子博士白逸襄,宣布试行“策论取士”之法。

无论太学生、郡学生,亦或是私学弟子,凡怀才抱器者,皆可应考。

题不限经义,更重实务,如“治水策”、“平戎论”、“盐铁议”等。

此令一出,寒门学子莫不额手称庆,奔走相告,以为千载之遇;而一墙之隔的国子学中,那些凭藉门荫、坐食廪禄的世家子弟,却如丧考妣,惶惶不可终日。

反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,更猛烈。

第一把火,竟出自白家内部。

太学讲堂之上,白家四长老白敬玄,手执教鞭,须发皆张。

他虽为白逸襄族叔,于经术礼法一道,却是个泥古不化的宿儒。

谬矣!何其谬哉!”

白敬玄将那抄录 “策论取士” 的告示,重重拍于讲案之上,对阶下数百太学生厉声叱道:

“选官用人,首重德行家世!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,是天地的纲常!那个白逸襄,虽是我白家子弟,但我今日也要说,他这是在离经叛道!是在引狼入室!”

他指向窗外,仿佛那朱雀大街之外,尽是觊觎庙堂的寒微之士:“若令市井草莽、身带铜臭、不知礼义为何物的野路子,皆得跻身廊庙,我大靖清贵官场,岂不成了贩夫走卒喧嚣的市井?斯文扫地,莫此为甚!”

台下的太学生们,大多出身中层官宦家庭,本就对那些更底层的寒门有着天然的优越感和防备心。

经此一番煽动,顿时群情鼎沸,满堂附和之声。

那白家“麒麟儿”本因清音阁之事在京城红极一时,日子久了,声浪已然渐息。而今又添一笔新鲜事,让他再度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仅三日后,国子祭酒裴昶与吏部尚书张济,便联名上表,辞锋峻厉,直斥吏部侍郎白逸襄。

裴昶痛陈:“陛下!白逸襄身膺国子博士之任,不思敦化胄子、传习典章,反煽诱寒微、蛊惑氓隶,行此旁门左道!所谓‘策论取士’,既废九品中正之成制,更乱尊卑有序之纲常!其族叔、太学博士白敬玄亦深恶其非,于讲堂之上公然声讨,足见此举天怒人怨,人神共愤!”

张济紧随其后:“裴公所言极是!选贤授官,国之重典,岂容儿戏?若仅凭一纸策论便得跻身廊庙,置百年世家之清誉于何地?辱大靖国体之尊严于何堪?”

二人一唱一和,将 “策论取士” 贬斥得一无是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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