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天下为聘(315)

作者:飞熊 阅读记录

侍立一旁的靳忠见状脸上老泪骤停,聚精会神,侧耳去听,却听不真切。

赵渊声音细若蚊蚋,赵玄须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才能听清,他听赵渊道:“玄儿……为父负了你娘,负了丽贵人……”

赵玄双目微睁,赵渊扣着他的手愈发紧了,唇边也漾起一抹狠戾笑意,竟似回光返照,言语陡然利落,一气呵成:“为父一生弄权,视天下人为棋,诸皇子、后宫嫔御,皆在局中。朕以恩宠、利禄、威惧驭人,此乃朕唯一之安身立命处。”

“唯你娘不同,她出身微寒,不求荣贵,对朕的心意,纯然真挚,不染半分权欲。可朕彼时眼中,唯有皇权,无有私情。此等不被权术操控的真情,于帝王而言,最是可怖,最是难测——它不可诱,不可买,不可控,一个无所求,却只求真心之人,朕给不了,便也无一物可以控制她。”

“你娘并非暴病薨逝……”赵渊一字一句地道。

赵玄浑身僵立,如坠冰窟,动弹不得。只听那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:“丽贵人之冤,朕早知实情,但朕却坐视其死,与你娘一般。因朕恐惧……恐惧人一旦动情,便有软肋,帝王,不可有软肋,故朕亲手斩断了此念。”

“还有……朕早已知晓在西北散播谣言,扰乱军心之人是你六弟赵奕;朕亦知晓你有龙阳之好,倾心于白逸襄……这皇城大事小情,事无巨细,朕皆知晓……”

赵渊一字一句,皆让赵玄心神俱震,他身躯微微震颤。赵渊的手却如铁钳般扣着他,让他无法动弹半分,口中喋喋不休:“尔等皆自以为棋手,明争暗斗,在布一盘大棋。可在朕眼中,不过是一群稚童在朕眼皮底下玩家家酒。朕所布棋盘,乃是“养蛊”大局,皇子、满朝文武、后宫嫔妃,皆是蛊虫。尔等棋盘之上互相猜忌、互相争斗,在血与火中淬炼,才能养出最适合的继承人。而你……便是那蛊王。”

赵玄眼中余泪彻底消失,只剩惊悚和凝重。先前丧父之痛荡然无存,眼底翻涌着彻骨狠戾。

赵渊眸中骤然精光爆射,“对,收起你的软弱,就是这副表情!你记着,登基不过是踏入深渊的开始,此生无便再无一刻安枕!若敢懈怠,他日必身首异处……你回头看,阶下之人,他们都等着狮子酣睡,欲将你啖肉饮血呢……什么九五之尊,全是……狗屁。”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赵渊低笑了一声,随即转瞬化作剧烈的咳喘,气息几欲断绝。

赵玄轻抚他的胸口,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凌厉,却也不甚温和,道:“父皇所言,儿臣明白了。”

“你素来聪慧……”赵渊气息微微平复,道:“朕去后,你登大宝,为父只求一件事。”

赵玄忙道:“父皇何出此言,有何遗愿,儿臣万死不辞。”

赵渊道:“给靳忠、贤妃,留个全尸。”

赵玄再度瞠目,强压下心头波澜,未敢侧目去看那靳忠。他深吸一口气,望着赵渊紧握的手,沉声道:“儿臣遵旨。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 赵渊似是了却一桩心事,指节缓缓松开,他气若游丝地喃喃道:“你登基之后,切不可让史官捉住你行男风之柄,我大靖赵氏子孙,必当名留青史。”

赵玄唇瓣紧抿,“儿臣知晓。”

赵渊又嘱咐道:“你必要寻到《衍末实录》,将其毁掉。”

赵玄唇线绷得更紧,缓缓道:“儿臣知晓。”

“莫要手足相残……”

“儿臣明白。”

赵渊最后口中已然无法成言,只听得破碎支离的音节反复萦绕唇边:“舒……怡……舒……怡……”

赵玄附耳倾听,细细分辨方才听出他所言为何,不由得牙关紧咬,腮边肌肉紧绷。

望着那猛然气绝的老父,他心中痛极恨极,又翻涌着一丝难言的酸涩。

舒怡——

正是亡母德妃闺名。

“父皇 ——!”

赵玄一声悲呼,响彻殿宇。

阶下皇子、重臣闻声,齐声恸哭:

“父皇!”

“陛下!”

震天哭声之中,城外隐约传来敌军战鼓隆隆,声震郊畿。大靖四代帝王,永嘉皇帝赵渊,双目圆睁,撒手尘寰,龙驭上宾。

第124章

赵渊尸身尚未冷却,那张曾掌天下权柄的面容,却已是面目狰狞,似有不甘,死不瞑目。

靳忠趋步上前,见此状惊出一身冷汗,忙回身看向赵玄,躬身低唤:“陛下……”

赵玄敛去倾泻的情绪,抬手将赵渊双眼阖上。

一如赵渊临终所言,他清晰感知到,身后跪伏的身影之中,无数道目光如饿狼窥伺,灼灼落在自己脊背之上,藏着觊觎,藏着叵测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起身,直面满殿臣僚。

靳忠亦连忙立身其侧,高举先帝遗诏,朗声道:“遗诏既宣,字字千钧,众臣恭迎大靖新皇 ——”

“且慢!”

一声断喝陡然响起,硬生生截断靳忠之言。

那吏部尚书张济已然起身,目光直视正欲接旨的赵玄。

“先帝尸骨未寒,太子殿下这便急着要坐上这龙榻了吗?”

跪立在太傅白敬德身侧的白逸襄,此刻倏然起身,跨步而出挡在赵玄身前,厉声喝止:“张尚书!此乃先帝灵前,安敢放肆无状!”

其父白敬德亦挺身而出,“遗诏已下,新君即位乃顺天应人,张济怎敢口出狂言?”

“顺天应人?”张济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朗声道:“诸位同僚,莫非忘了前月西市刑场,那死囚临刑前的血泪控诉?‘太子通敌叛国,勾结外族’,此等言语,犹在耳畔啊!”

同类小说推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