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家横行，皇权相护，我们寒门士子将再无出头之日啊！”

这些话全然不讲道理，纯属是危言耸听，只为挑拨离间。

不少士子本就心绪混乱，晕头转向，被这么一煽动，刚刚压下去的躁动瞬间又翻涌上来，加上周围一股强大的力量推搡叫嚷，场面再度乱作一团。

实际上，此刻真正要与朝廷作对的已经不是寒门子弟了。

可在众多不知情的人看来，这个场面，正是由于当今陛下斩了谢平之，令寒门子弟陷于尴尬局面才引起的纷争。

闻奚穿过人群来到裴衍身旁：“裴大人，先撤吧！”

不等裴衍反应，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人，手里竟然拿着明晃晃的一柄刀，扬刀就要像裴衍刺去。

李嫣脸色骤变，厉声道：“放箭！”

破空之声集密如雨，咻咻射向躁动的人群。

意欲行刺裴衍的人当场中箭身亡，其余之人，不管是真士子、假士子，闹事的、不想闹事的，一大片人直接倒下。

弓箭手再次拉弓搭箭，森然以待。

众人悉数悚然一惊，怔愣在原地。

分不清是因恐惧压过怒火而不敢动弹，还是因怒到了极致反生出了僵持之意，一瞬间，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站在城门上的李嫣。

一身玄色织金朝服，眉眼冷厉，那双俯瞰众生的眼里俨然充满了杀气。

这个站在众官之首，一声令下便能杀了他们所有人的女子，便是当今的天子！

当朝皇帝是女子，此事他们是知晓的，但道听途说终归比不上亲眼一见来得震撼。

周遭的百姓早已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，纷纷匍匐在地，齐声高呼：“参见陛下！”

那群寒门士子也陆陆续续跪下行礼，但其中尚有十数人被彻底激怒，硬是挺直脊梁不肯屈膝。

站在最前方的那人，一身布衣，仰首冲着城门上喊道：“陛下以弓矢对付读书人，与暴君何异！”

暴君二字一出，别说地上跪着的那些同伴吓了一跳，就连城门上的几个大臣都险些惊掉了下巴。

裴衍认得此人。

苏元卿，江南人氏，家贫无所依，若不是谢平之常年赠银助读，他连进京的路费都没有，更别提读书应试。

可这些都是另话，眼下他所言所行，无疑是自取死路。

裴衍当地跳下刑台，心急如焚想穿过人群走上前去制止苏元卿，防止事态失控。

可整个刑场人挤人，短短几丈距离走得甚是缓慢。

李嫣面覆寒霜，抬手召来一名禁卫，沉声道：“把这些人拿下。”

“遵命！”禁卫领命快步而去。

李嫣亦转身要往回走，不愿与他们纠缠。

苏元卿嘶吼的声音再次传来：“陛下！草民不过一介寒门举人！若无谢大人倾囊相助，这辈子都摸不到笔墨，进不了京城，更别说能站在此处与陛下说话！”

李嫣脚步蓦地一顿。

“他有罪，国法可判！可他于天下寒士有再造之恩！今日，眼睁睁看着恩公赴死，我等痛心疾首，无颜苟活于世，陛下若真要论罪，草民愿以微贱之躯，偿还八年前海州枉死之命。”

四周士子们早已有人暗自垂泪。

苏元卿嘶吼声罢，人群中响起一阵阵齐呼：“愿以微贱之身，偿海州枉死之命！”

“愿以微贱之身，偿海州枉死之命！”

一声叠一声，悲怆震天，声势如潮。

这就是谢平之的后手！

要么绝境翻盘，要么拉着所有人下地狱。

李嫣缓缓回头，凤眸半敛看向乌泱泱的人群，眼中带着帝王俯瞰众生的漠然与戾气。

奉命下来抓人的几个禁卫都被这个场面震住，顿了一顿，互相看了一眼，这才上前擒拿站着的几人。

裴衍陡然停下脚步，立在拥挤的人群中，脸色极其苍白。

第127章 诛杀

◎天地只有风雪声声，和帝王的悲鸣。◎

士子请愿以命偿命，朝廷怎可能真的杀他们？

今日若真把这些士子全杀了，天下读书人会彻底与皇室离心，国本动摇。

可但凡退让一步，她身为帝王的威严便顷刻扫地。今日士子能以清议裹挟君王，往后人人皆敢效仿，以下犯上。

连寒门士子都震慑不住，更别说世家和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叛军。

裴衍伫立在原地，面色沉肃。

闻奚催他尽快离开此地，他却未应答，只抬首看向城楼。

李嫣也没想到，自己贵为九五之尊，竟被硬生生逼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
一旁的几个臣子神色各异，都没开口说话。

这时，一道高大的身影拾阶而上，甲胄和兵器的细微碰撞声传来，众人下意识侧目看去。

只见秦铮穿着一身银色铠甲，风尘仆仆而来，像是刚从军营整顿兵马后赶来的模样，边走边往下方的人群扫了一眼，来到李嫣面前，行了个军礼而后道：“陛下，眼下士子们情绪激动，不宜同他们硬碰硬，当务之急是先传大夫替裴大人诊治，剩下的交给臣来处置。”

秦铮的出现，相当于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了。

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他是陛下最倚重的能臣，他都开口扛下此事了，麻烦自然轮不到旁人头上。

事情能不能办妥，让天下人心服口服，也由不得他们操心。

李嫣的情绪属实到了紧绷的状态，她原本想说“把这些不听话的都杀了，以儆效尤。”，可她脑中却不由自主的想起裴衍说的话。

仁君，或暴君。

就在她一念之间。

沉默片刻，她终是只吩咐了一句：“别把事情闹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