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归(239)
秦铮躬身颔首:“是。”
李嫣转身扶着白露的手缓步走下城楼。
身后,秦铮的声量运足内力,压下喧嚣:“诸位稍安勿躁!陛下心系百姓,亦怜寒门学子,念及尔等一时激愤,并非真心要治尔等的罪!
只是诸位苦读多年,皆是国之栋梁,若为奸佞所误,自毁前程,陛下心中痛惜难安!”
他话音沉厚有力,城下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,人人抬首望着城楼之上,眼含热泪。
裴衍静静听着,眼帘却缓缓垂了下来。
秦铮接着说道:“今日闹至这般境地,非尔等之过,乃是主审官员处置失当,引起大乱,才致使君民离心……”
李嫣才刚走过转角的望柱,正欲拾阶而下,闻言脚步蓦地一顿,倏地转头朝他看去。
在场众人皆凝神听着他说话,几乎没有人注意到,他说话间,已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了弓箭:“故,奉陛下旨意,立刻诛杀大理寺卿裴衍,以儆效尤!”
刘琨等人皆悚然一惊,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秦铮。
只见他话音刚落,风驰电掣间,弓弦震响,利箭已经破空而出。
李嫣疯了一般扑向他,指尖堪堪要伸出去拦阻,声音撕心裂肺:“不要——!”
城楼下的士子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只见裴衍不知何时已然脱下了官帽,听闻陛下要处决他,也只是无言地笑了一下,沾着血的清冷面容竟添了几分释然,然后微微闭起了眼。
秦铮所站的位置与人群中央距离不过十数丈。
闻奚瞬间变了脸色。
他一直守在裴衍身边,时刻警惕提防着四周的人,根本没有意料到射向裴衍的箭竟是从城楼上来的!
他的指节猛烈用力地攥紧了刀鞘,却僵立着不动。
以他的能力,挡开此箭何其简单?
可既是奉陛下的旨意诛杀,谁又敢挡?
秦铮这一箭的去势何其猛烈,破空而去时甚至带着尖锐的啸鸣,一眨眼间,箭头无情地穿入裴衍的胸膛,力道之大,带出一道喷溅的血后,竟将他整个人都射得向后翻倒在地。
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那一刻,李嫣浑身的鲜血都封冻了,当下便趔趄了一步扑倒在地。
“陛下——”
白露和随行的宫人们都吓了一大跳,刘琨和另外几个大臣更是心惊肉跳,忙不迭跟着跪倒在地,大气都不敢喘。
李嫣脸色煞白,指尖都在发颤,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,迫不及待要冲到墙垣边寻找裴衍的身影。
秦铮骤然转身挡在她面前。
李嫣一下撞到他胸膛上,刹那间,眼角余梢已然瞥见了点什么。
她怔怔地抬眼看着他,声音有种梦呓似的恍惚:“谁让你杀他的?”
下一瞬,积攒已久的情绪轰然崩裂,李嫣扯着他的衣领不住地战栗,双目猩红,歇斯底里地质问道:“谁让你杀他的!谁让你杀他的!”
不等秦铮开口,她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将他推开,整个人扑倒在垛口处,朝下望去,视线所及,那道浑身鲜红的身影静静躺在地面上。
不只是那身官袍的颜色。
猩红的血在他身下蔓延开来,他的胸膛上,赫然插着一支羽箭。
他们离得太远了,她都看不清他的面容。
怎么会这样?
他身上有伤,怎么能躺在那里呢?
他那么好的一个人,怎么能躺在那样的地方呢?
不该是这样的。
李嫣的瞳孔瞬间涣散。
她顾不上去追究秦铮的罪责,顾不上身份,顾不上方才发生的所有事,只觉身和心已经彻底分作了两半,反倒使她拥有了怪异的冷静,只是眼底无法控制地渐渐蓄满了泪,当即转身踉踉跄跄着急地要奔下城楼:“我要去找他……快传太医……快传太医……”
快去救他!
随行的宫人们都吓坏了,什么话也不敢讲,只一味地在她身后追着。
秦铮痛苦地闭了闭眼,喉间吐出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,随后几个跨步上前,大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臂:“陛下此刻最好不要露面!”
李嫣被扯得身形一顿。
她一想到心爱之人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,她就心如刀绞。
“秦铮,我那么信任你……”李嫣看着秦铮冷峻的面庞,眼泪突地滚落下来,透着前所未有的悲切,执拗地重复道,“我那么信任你……”
你怎么能杀他!
这一刻,秦铮先前所有堆积的冷静和理智都被她这执拗的质问打破,一颗心像是被人狠狠剜出了个窟窿,血淋淋地挑在刀尖。
理智的话还没说出口,眼眶先红了:“众人皆知裴衍于陛下而言,非同一般,让他以死谢罪,天下士子定无所不服。”
城楼上下,一片死寂。
李嫣却跟听不见似的,克制不住地恸哭,手臂被他牢牢攥在手里,挣脱不开,竟是毫不顾忌颜面地跪在他面前,伸手扯着他的袖袍,哀求道:“我要见他……我求你!让我见他一面……秦铮,你让我见他……”
刘琨见此场面,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。
自他认识李嫣以来,何曾见过一身傲骨的李嫣如此卑颜屈膝,泣不成声。
他终是壮着胆子,跪行上前,轻声劝慰道:“大战在即,还请陛下以圣体为重。”
身后的几个大臣齐声附议:“请陛下以圣体为重。”
她的胸腔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梗住,从一开始的恸哭变成了一声又一声的悲鸣。
朔风卷雪,双颊冰冷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