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归(50)
裴衍虽有不解,但也没再问。
“两位贵人,游船否?”
一个眼尖的中年船东笑着迎上来,侧了侧身,将手一引,指向系在岸边的一艘画舫。
那船不大,约莫能坐三四位,头尾都挂着纱灯,映得船舱十分雅致。
李嫣和裴衍皆往那画舫看去。
船东又道:“这浣花节的夜景,在岸上瞧是一个样,在河心瞧,嘿,那才是瑶池仙境!一会天黑后,满河的花灯,坐咱这船到河心一转,福气好运全让您二位接住喽!”
裴衍听着没什么反应,转头看向李嫣。
李嫣本就是出来坐船的,哪管船东说什么,瞧着顺眼便朝着靠在岸边的画舫走去。
此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,大大小小停靠在岸边的游船画舫陆续亮起灯火,将水面染得碎金荡漾。
暖光墨色相映,李嫣清冷的面庞也平添了几分迷离。
隔着几步远,白露掏出荷包询问船资,船东满脸堆笑,正要回话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已从旁递过一小块碎银,稳稳地落入他手中。
“不必找了。”
裴衍目光在船东手上草草一掠,转眸看了看李嫣,又问船东道,“船上可有热茶和吃食?”
“有的有的!”船东笑嘻嘻把银子揣怀里,边走边道,“舱里小几、软垫、茶水家伙事儿都齐全,还有几道新做的糕点,您若要酒菜,小的也能立刻给您备来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李嫣朝着白露伸出手,接过那篮野花,吩咐道,“自己找个地方歇脚吧。”
白露颔首。
船东见她没其他要求,利索地将船拉近,用脚抵住岸边的木桩,让船身稳稳停住,脸上始终笑得殷勤,对着后方的裴衍说:“公子您扶好这位娘子,这船板有些湿滑,千万仔细咯。”
船身随着水波轻晃。
裴衍沉默着伸出手,轻而稳地接过竹篮,另一手举了起来横亘在她侧前方。
掌心向下,指节微蜷,小臂明显绷着力。
李嫣看着他。
裴衍却看着船板与水面之间,低声说了句:“当心。”
李嫣唇角一勾,把手搭在他腕骨上,借力步履轻捷地踏上船头,站定后便自然地收回了手。
腕上的温热骤然离去,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。裴衍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,直到她在舱内坐稳后才上了船。
船身又轻轻晃了晃,而后缓缓离了岸。
船内,两人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一张小几,上面放着一壶热茶,两碟精致茶点,旁边巴掌大的圆盘里倒扣着四个青瓷茶杯。
裴衍脊背挺直地盘腿而坐,依次扫视面前小几上的物件,一张冷肃寡淡的面容,微微见了薄红,烛光映照下,难得消减了几分平日的刻板。
李嫣轻轻扬了扬眉,随手翻起一茶杯,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,本想调侃道堂堂七尺男儿怎的脸皮比她一女子还薄,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:“这么久了,大人还没习惯和我独处吗?”
答案显而易见。
裴衍抬眸看她,暖融的烛光映在她身上,似月华流转,消弭了平日惯有的清冽,多了一丝罕见的柔和。
他脑中倏地想起上次那句“亲都亲过了,大人还这般见外?”,脸上又是一热,为防她再说出类似的话,裴衍索性不接这个话茬,转而看向放在自己身侧的那篮子花,问道:“不知殿下买这花有何用处?”
“想和大人玩个游戏。”
李嫣将自己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,朝他伸出手掌,“劳烦大人取十枝花给我。”
裴衍微微一怔,虽不明所以,却仍依言低头数了十枝花苞淡红的杜鹃花,确认每枝花茎上都不见毛刺,方将花递给她。
花叶含芳,娇嫩易折。
李嫣浅笑着接过: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大人,大人若答得好,我便赠你一枝,如何?”
裴衍点头:“好。”
“大人姓甚名谁,出身何处?”
裴衍微微一怔,看着她。
审讯犯人时,通常都以此为开头。
李嫣此刻就好似不认识他般,嗓音淡淡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没有一字威压或戏谑的意思,甚至眉眼间还带着从容的温柔,可话一出口,裴衍便觉无形中有一张缜密的网,逐渐向他罩来。
他眸光微敛,沉默一瞬,方道:“裴衍,河南汝宁人士。”
李嫣颔首,在他面前放了一枝花,又问:“家中人口几何?现居何处?”
“父母皆故,臣无手足,仅一侍从同住,现居城西梧桐巷。”
“可有交好的同僚或故友?”
“并无。”
“可有雅好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曾判过冤狱?”
“不曾。”
“……”李嫣顿了顿,动作轻缓地在他面前又放了一支杜鹃花,四五枝叠在一处,她莫名想到了上坟时好像也是这么放的。
走神一瞬,她又道:“可曾骗过我?”
“……”
流水与划桨声骤然放大,远处人声隐隐约约。
裴衍抬眼看着她,轻纱似的烛光随着水波摇晃,朦胧间眼前之人恍若隔世而来。
“不曾。”他答道。
不曾?
李嫣的目光从那一撮花挪至他脸上,神情平静若深海,没了笑意,甚至窥不见半点波澜,又问:“无亲无故,独来独往,既不爱华服美食,又无心于官场仕途,大人究竟志在何处?”
志在何处?
他志不高,向不远,毕生所求不过辨清白,守本心,俯仰无愧于天地。
但,这是上一世的事了。
裴衍静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