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归(51)
李嫣语气冷了几分:“或者说,大人究竟为谁效力?”
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这个答案倒是和前面的一样,意料之中。
眼前的面庞,也和平常无异,沉静得近乎寂然。
他望着她。
她却莫名心头一悸。
他身上的那种萧索之感,从前李嫣只当是他性格使然,并非看透世事的淡漠,而今越看越发觉,那更像是一种心如古井的苍老之感。
仿佛他已将一生的苦痛都提前历尽,高高的山岳压着他,沉沉的深渊任他坠落,狂风骤雨将他蹂躏得身心俱疲,直到风平浪静,这一身看似完好的躯壳被重新扔回人世的洪流。
被过往捆缚,孑然一身。
却向她而来……
裴衍问:“殿下在怀疑什么?”
怀疑什么?
李嫣不由得想问出那个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羁的问题,可脑中茫茫一片空无,什么也抓不住,喉咙里跟堵了沙一样,窒了半晌,艰涩地问了一句:“你究竟是谁?”
话音刚落,划桨声蓦地停了,数道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色,带着铁链的乌黑鹰爪钩,从岸边的暗影中射出,“锵锵”几声死死咬住了画舫的船舷。
李嫣二人面色一肃,同时转头朝着窗外看去。
不远处的岸边,人群被黑衣刺客驱逐四散,已是混乱一片。
船东的声音陡地转变,低沉粗重:“主人,情况有变。”
这话显然是对李嫣说的。
裴衍蓦地看向她。
船东是她的人?
他顿时明白了李嫣果然对他生了疑心,若他今夜的回答最终不能打消李嫣的疑虑,暗中埋伏的人手便会立即杀了他,伪装成游船遇袭。
但此刻的危机显然是计划之外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今夜,还有人,要杀他们!
霎时间,巨大的力道将整艘船猛地向岸边带去,桌上杯盏尽数摔落,李嫣身子一歪,结结实实撞上了舱壁。
“殿下!”裴衍顾不得其他,稳着身形掀起空无一物的小几,一把扶起李嫣,将她护在自己身下。
李嫣背靠着冰冷的舱壁,额角被撞处传来阵阵闷痛,眼神却异常镇静。
船身猛地撞上岸边,木屑飞溅。
数道寒光自岸上阴影中暴起,直劈向她面门。
刺客是冲着她来的。
裴衍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,一刀下来,背后瞬间拉开了一道血口。
热辣的痛意袭来,裴衍额头青筋骤出,却一手抵在舱壁上,愣是绷着身形没往她身上压去。
李嫣脸上闪过惊讶。
千钧一发之际,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支三寸余长的玄铁哨子,毫不犹豫地置于唇边。
“咻——”
短促而尖利的哨音,如同暗夜的枭鸣,伴随着瞬时射出的飞箭,刺破了厮杀声,传遍河岸。
刺客倒了半数。
李嫣不由得庆幸今晚备了无夜阁的人。
要杀的人没杀成,倒是把自己救了。
第27章 画面诡异
◎有他在的时候,何曾让殿下的身上沾过一滴血?◎
厮杀声近在咫尺,刀剑相击,血溅灯河。
李嫣今夜备的人手不多,来的刺客却是源源不断,且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凶徒,无夜阁的人身手再好,一时半会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压制,落了下风。
“主人快走!”
船东拔刀劈开挡路的刺客,回首看向李嫣,“此处交给我们。”
李嫣搀扶起受伤的裴衍,借着无夜阁成员的掩护一路撤退。
马车就停在岸边不远处,两人走至一半,李嫣脚步猛地一顿,回身望向那杀得难舍难分的血岸,眸色如霜。
绝不能放走任何一个活口!
无夜阁一旦暴露,不仅父皇不可能再信任她,就连她在京城中多年来的布局都会被人查个底朝天。
届时,死的人远比今夜更多。
墨云悄然掩过月轮,天地间骤然一暗。
李嫣亲眼看着自己的人不断倒下,声音清晰破开黑暗:“所有刺客,一个不留!”
裴衍听见时浑身一震,豁然看向李嫣。
凄清的月色再次洒下,不偏不倚地照亮了她半边脸颊。她脸上不见犹疑,不见恐惧,只有一种势要掌控全局的凛然。
原本意在退敌的无夜阁成员闻令,攻势骤然一变。刀光变得更加狠厉,完全放弃了防守,招招直取要害,全然变成了以伤换命也在所不惜的打法。
战场上的形势,瞬间从缠斗变成了单方面的清洗。
场面惨烈至极,纵然裴衍是常年在刑狱行走之人,见此情景亦心头一凛。
他受伤的后背已淌了不少血,脸色苍白且滴着汗。
李嫣一手搀着他的后腰,白色袖袍也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色。
“走!”
她刻意忽略了裴衍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,扶着他转身走向马车。
车夫一早就被吓得躲在街边的货摊下瑟瑟发抖,此刻见他们过来,连滚带爬地钻出来,脸色惨白,手脚并用地往车辕上爬,试了几次都因腿软而滑下来。
李嫣眸光一冷,正要开口。
“我来。”
裴衍哑声道。
他推开她的搀扶,强提一口气,上前一步,单手抓住那几乎瘫软的车夫,将他稳稳按在了车夫位置上,声音低沉,有种安稳人心的力量:“想活命,就握紧缰绳。”
那车夫被他染血的手一按,吓得一个激灵,反倒生出了一丝力气,死死抓住了缰绳。
裴衍这才回身,额上已尽是冷汗。
他对上李嫣的目光:“殿下先上。”
李嫣目光扫过他狰狞可怖的伤口,一声不吭率先上了马车,正欲回身拉他一把,却见裴衍用力扳着车框,指节因用力和剧烈疼痛而绷得泛白,他闷哼一声,几乎是凭借臂力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提起,一个发力,才略显狼狈地跌撞进车厢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