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归(52)
车帘落下的瞬间,他压抑的喘息声,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血腥味越来越重,不用看也知道他的伤口又加重了。
李嫣问:“大人,你怎么样?”
裴衍撑坐在她脚边。
剧烈的颠簸中,失血过多让他意识有些模糊,额头沉沉地抵上了她的膝盖。
李嫣浑身一僵,伸手触及的地方皆是湿热一片。
裴衍克制着喘息,哑声道:“殿下今夜本来是想杀了臣吗?”
李嫣抿唇不语。
她并非冷血无情之人,今夜尚未下定决心杀他,反倒被他所救,此刻对他有愧,亦有怜惜,但还不至于要在如今紧急的关头跟他解释头尾。
默了半晌,她才道:“把嘴闭上。”
马车疾驰于狭窄街巷,车内的人能清晰听到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和箭矢破空声,有几支甚至射入了车厢后壁板。
李嫣索性跪坐在裴衍身前,抱着他靠在侧边壁板上。
就在这亡命奔逃中,马车猛地一个急转,随即竟骤然减速,最后彻底停了下来。
李嫣肃声道:“怎么回事?”
车夫哆哆嗦嗦应不出一句话。
车内昏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
四周骤然响起急促激烈的厮杀声,伴随着几声临死前短促的惨叫,不过片刻,又彻底安静下来。
外面还有人!
死寂中,李嫣凝神屏息,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重如擂鼓。
“锵”的一声,长刀入鞘。
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,伴随着清朗又沉稳的嗓音传来:“永宁侯府世子秦铮,前来护卫殿下!”
李嫣骤然掀起车帘。
只见秦铮自坊道一端迎面走来,身披寒月,一袭墨色文武袖袍颀长熟悉。
四目相触,李嫣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秦铮显然也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暗自松了一口气,待看清她怀里紧紧拥护着的身影时,脚步蓦地一滞。
天色晦暗,夜风冷冽,他的漆眸格外幽冷。
李嫣容色苍白,指缝间犹渗着血。
裴衍强撑着意识,双目微阖,半张脸埋靠在她胸前。
与李嫣重逢的喜悦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。
秦铮这会几乎是忍着拔刀砍人的冲动,走到了马车边上,伸手牵起李嫣的手腕里外查看一番,确认没有伤口才道:“殿下可有受伤?”
李嫣摇头,立刻道:“今夜的刺客绝对不能有漏网之鱼。”
“放心,我另外派了人手过去,不会有事的。”
秦铮一时半会不舍得松开她的手,目光从上到下掠过白色衣裙上的血污。
这么多年,有他在的时候,何曾让殿下的身上沾过一滴血?裴衍一介文弱言官,当肉盾都扛不了几刀,拿什么保护殿下?
越想越气,秦铮眉头紧锁,沉着脸就要将裴衍从她怀里拉开。
“别动他了。”李嫣收回手扶住裴衍的肩膀,出言制止道,“他伤得不轻,不宜挪动,先去梧桐巷。”
梧桐巷?
秦铮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:“殿下要去裴府?”
“不错。”李嫣冷静分析道,“今夜的刺客很可能是郭皇后派的人,回宫的路上兴许还有埋伏,先去裴府,再做打算。”
秦铮无声颔首,眼帘一搭,便对上了裴衍抬眼看他的眼神。
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狭窄的车厢里悍然相撞,一个寒云翻涌,一个沉静无波,只一瞬,又各自别开。
风渐停了,夜色黑沉沉的。
梧桐巷并非权贵云集之地,多是低品官吏和寻常商户杂居,整条巷子早早便歇了灯,静悄悄的。裴府便坐落于这条清静小巷的末尾,两盏黄白色的灯笼挂在门前,照亮了小小的门户。
叩门声起。
青竹一听就知道不是裴衍。
他与大人同住这一进小院,因家中少有访客,为方便大人深夜散衙归来,他从不插上门闩,只是虚掩着。若是大人回来,会直接推门而入。
可这大晚上的,还能有谁?
青竹心下疑惑,一把拉开门。
只见当先一人,玄衣墨发,身形挺拔,一张俊美面容在惨淡的月光下戾气横生,居高临下睨视着他,宛如从地狱走出的修罗。
青竹不由得心下一颤。
目光一抖,这才注意到而这位“修罗”的手中,竟半扶半托着一个浑身浴血,奄奄一息的男子。
他低头一瞧。
娘嘞!这不是他家大人吗?
“愣着作甚?”李嫣从暗处走出,白衣带血,冷不丁吓了青竹一跳,险些瘫倒在地。
“等着给你家大人收尸啊?”
青竹怔了怔,这两人好生面熟啊!顾不上把自己的一颗心按回肚子里,他赶忙让开一条路,任由秦铮搀扶着裴衍进了门。
“大人的屋子在这边。”青竹小跑跟在秦铮身旁,为他指路。
秦铮一肚子戾气,不等青竹开门,一脚踹开稍显脆弱的木门,“啪”的一声门板撞上墙壁,险些报废。
青竹动作极快点亮了屋内的烛灯,火折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,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裴衍被重重扔在床榻上。身体触及硬床瞬间牵动了伤口,裴衍意识昏沉中,不由得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哎呦!这位爷,您当心点儿啊!”
跟在后面的青竹看得心头一抽,也顾不得害怕了,立刻扑到床边,手忙脚乱地想查看裴衍的伤势,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埋怨:“我家大人身上有伤,经不起这么摔的呀!”
秦铮漫不经心掸了掸袖袍上的血迹,语气冷淡:“又死不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青竹气得瞪了他一眼。
他想起来了,眼前这个男子之前在清心观见过,而方才那名女子,就是与大人有婚约在身的晋平公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