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归(8)
她目光掠过裴衍一丝不苟的仪态,只当坊间传闻没错,这位裴大人确实是个正直刻板的,人前人后,礼数都未有半分短缺,却没想到裴衍缓缓直身,抬眸望向墨蓝色的天幕。
圆月初露云层,柔光皎洁处带着些许斑驳的黑块。
“月亮永远是月亮。”
他目光下移,落在李嫣身上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,“殿下,永远是殿下。”
李嫣有一瞬错愕。
尚来不及弄清他眼里的那抹隐隐的悲伤从何而来,只见裴衍搭下了眼帘道:“不知殿下如何认得臣?”
为了不露破绽,他问出了这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方才那瞬间惊讶后,他想起李嫣在清心观的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京中的消息,当初也是看中了他的身份才会设计那出荒唐事,借以避开和亲命运,重回京城。
李嫣答道:“我虽身居山野,但非全然不闻窗外事,裴大人为官清正,屡破奇案,声名早就传遍京城,观中师兄们每每下山归来,总会提起一二。”
闻言,裴衍并未有过多反应,只微微颔首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不知裴大人可曾婚配?”
“……”
裴衍抬眸扫了她一眼,答道,“不曾婚配。”
那就好。
李嫣唇角极轻地勾起,如此一来,省去了不少麻烦。
无言片刻,裴衍忽然怕自己在她面前站太久,会露出破绽引她动摇原本的决心。
毕竟他不擅长演戏,更不擅长在她面前隐藏心迹,遂道:“天黑路滑,殿下行路小心。”
言罢,转身便要离去。
李嫣叫住了他,问道:“裴大人今夜留宿观中吗?”
裴衍微微侧首,答道:“是。”
夜色如墨暗沉,两人皆面色静如止水,藏在深处的心脏却跳如擂鼓。
晚膳的时辰,李嫣带着一身夜间的寒露回到寝舍。
白露候在门口,见她归来立刻迎上前,关切道:“殿下终于回来了,晚膳已备好……”
她朝主子身后扫了一眼,有些疑惑。
“秦公子没和您一块回来吗?”
李嫣置若罔闻,径直走到案边,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饭菜,却没有丝毫动筷的意思。她解下披风,声音听不出情绪,直接问道: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
白露掩上了房门,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,一青一白,恭敬地递上:“都备好了。青色是‘黄粱散’,无色无味,入水即化,药性极烈,只需一丁点便能叫人昏睡数个时辰。白色的是解药,需提前一炷香服用方能见效。”
“此药可靠吗?”
“殿下放心,此药是找孙大夫拿的,绝对可靠。”
“嗯。”
李嫣淡淡应了一声,顺手接过瓷瓶握在手心,明显心不在焉。
白露观摩着她的脸色问道:“殿下真打算这么做?可如此一来,您的名声就全毁了。”
“名声?”
李嫣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可笑,“名声值几个钱?能帮我脱离困境还是能帮我报仇雪恨?”
见主子打定了主意,白露不再多言,只提醒道:“殿下,此药厉害,为以防万一,您还是提前服下解药吧。”
给人下药可别把自己也给放倒了。
李嫣无声颔首,拇指摩挲着瓷瓶,若有所思。
白露不禁问道:“殿下,您为何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?”
“白露。”
李嫣反问道,“我们从前见过那位裴大人吗?”
白露怔了一怔,眨了眨眼道:“不曾见过,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不知为何,我今日见到他时,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”
李嫣弄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,但每每想起那人的面容,一举一动,心里便会泛起隐隐的窒痛。
这种痛让她顿时有些焦躁不安。
今夜机会难得,她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李嫣双目微阖,深深吸吐一口气竭力平复那股奇怪的焦虑,低沉道:“把我的药拿来。”
“是。”
白露看出了她的异样,连忙走向床榻边,从枕下取来一只粗糙且没有任何标记的瓷瓶,又快步回来,将其小心翼翼放入李嫣手中。
李嫣拔开瓶塞,甚至无需就水,便将瓶内些许白色粉末仰头倒入口中,熟练地咽下。她闭上眼,静静等待着那熟悉的虚热感席卷而来,将一切纷乱心绪强行压下。
此药是她刚入道观不久,无意中发现的。
那年寒冬,与她一同被遣送至道观的,还有一位从宫里就跟随着的老嬷嬷。那嬷嬷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断了前程,心中怨毒,便将所有愤懑都发泄在了她身上。
明面上不敢过分,暗地里却克扣她的饭食炭火,她与白露年纪尚小,不敢反抗,时常因饥寒交迫而缩在角落报团取暖。彼时清微真人在外云游,道观中人情淡薄,弟子们见风使舵,见她失了圣心,又有嬷嬷作梗,竟也无人敢为她出声。
一次雪夜,她发着高烧又冷又饿,意识模糊间跌跌撞撞地闯入药阁,胡乱抓了一把看起来像是白色细沙的东西塞进嘴里。
服下后不久,体内便似有野火燎原,顷刻间驱散了所有寒冷,四肢百骸涌起一种虚浮的暖热,飘飘然如登云端,烦忧尽忘。
那一夜,她出奇地睡了一个好觉。
梦中,她依偎在母后怀里,一切都像从前那样。
第5章 意外
◎莫非命轨有变,李嫣……不来了?◎
戌正时分,道观客舍院落一片沉寂,唯有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昏黄恍惚的光晕。
裴衍早已屏退侍从,独坐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