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央(235)
而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,便是封废帝陈靖平为平安王,将江南一处富庶丰饶的封地赐给他,准其离京就藩,安度晚年,也算留了几分体面。
朝中素来依附宁王的党羽,本想站出来抗议,可当宁王率先出列,躬身领旨,当众表示支持新帝时,那些人登时噤声,一个个垂首敛目,再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再过三日,便是钦天监反复测算,选定的大吉之日,新帝将举行登基大典,万象更新,江山易主。
本该即刻班师回朝,赶赴大典的定远王,却突然放缓了回京的脚步,主动上疏新帝,执意留在白玉关,扬言要彻底肃清平襄王余党,收拾好边关遗留的所有祸事,再行返京。
前几日还雷厉风行,急不可耐斩了叛贼首恶,如今却慢条斯理,滞留边关收拾残局,这般反常之举,满朝文武无人敢揣度这位手握重兵的王爷心思。
登基大典之上,礼乐齐鸣,百官朝拜,新帝陈玄轶颁布的第一条赦令,便是册封陈轻央为大长公主,殊荣加身,位同长公主之首。
陈轻央身着华服,缓步出列,跪地领旨谢恩,礼毕起身时,她下意识抬眼,望向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,那处今日空空如也,独独缺了一人。
平安王离京那日,未曾带妃嫔家眷,只带了一名贴身伺候多年的内侍,还有寸步不离守在身侧的侯洋。
陈靖平驻足宫门前,回头望向那巍峨高耸、红墙金瓦的宫殿,眸中只剩一片茫然无措。
自那日被下药昏迷后,他的身子骨便彻底垮了,再无半分帝王意气,夜里时常被梦魇缠身,惊出一身冷汗,每每夜半咳醒,辗转难眠,药石罔效。
离宫之前,他特意去了一趟冷宫,见了婉嫔一面。
如今的她,早已不是昔日盛宠加身的婉嫔,细细算来,这身份还是他远房的堂妹,本名陈怀依。
昔日里被他锦衣玉食供养着,容颜娇美、眉眼温顺的女子,不过几日光景,便被折磨得形容枯槁,衣衫褴褛,不成人样。
见到陈靖平的那一刻,陈怀依险些疯魔,扑在牢门前,哭得撕心裂肺,一遍遍央求他带自己离开这炼狱之地。
陈靖平只是垂着眼,静静看着她,眸中无半分波澜。他本就从未真心喜欢过陈怀依,当初宠幸她,不过是借着这份恩宠,让后宫安分,让前朝消停,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。如今看着她奄奄一息,即将命丧冷宫,他心里没有半分怜惜,唯有几分莫名的烦躁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番模样,怕是让侯洋看了笑话。
心中惭愧。
侯洋却浑不在意,只站在一旁,看着哭嚎不止的陈怀依,眸中冷寂,无半分波动。
他这一生,从未体会过什么儿女情长、刻骨铭心的爱恋,当初陈靖平做皇帝时,他也曾借着权势,享过几日骄奢淫逸的日子,可面对这些胭脂俗粉,只觉乏味至极,远不如跟未来的日子来的动人心。
不,也不全然如此,倒也是有与旁人不同的人。
今日在此,本就是为了等她。
陈轻央赶到城门时,陈靖平与侯洋尚未出京,二人并肩立在城楼下,秋风萧瑟,周身都裹着一层落寞萧条的气息。
陈轻央回身,示意身后的青郦将早已备好的行囊与银两递过去,声音平静温和:“陛下已派暗卫暗中护送,此去路远,你们不必急于赶路,万事珍重,小心为上。”
侯洋上前一步,代为接过包裹,手心掂了掂分量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朗声问道:“多谢长公主美意,我二人打算一路游山玩水,慢赴封地,长公主可有兴致同行?”
陈轻央早已翻身上马,一袭素色裙摆随风轻扬,她朝着二人挥了挥手,语气坚定,无半分留恋:“不了,我还有要事在身,就此别过。”
侯洋早已猜到她的答复,望着她策马离去的背影,身姿挺拔,渐行渐远,他轻声吐出两个字,风一吹便散在空气里:“保重。”
城门缓缓开启,陈靖平在侯洋的搀扶下,登上马车,自此远离这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上京,再无回头。
进入闹市,陈轻央不在骑马,而是将马交给下人自己步行去了那处熟悉的巷子。
那夜混战,调离了看守在此的余下暗卫,此刻这里属无人看顾之地。
为了不饿肚子的两个孩子,竟在尝试独自填饱肚子。
陈轻央默默看了一会,最后还是崔云雎眼尖率先看到了她。
“姐姐!”
崔月朗没拉住她,只能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,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。
他看了一眼锅中煮沸的水,是要煮面的,他收回视线沉默也走出了这间灶房。
崔云雎自看到陈轻央那一刻起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哭起来,她已不是幼童,近日街上发生的事情她也知晓一些。
她哭够了,见陈轻央并无安慰的意思,这才声音恹恹又怯怯地问:“姐姐,娘真的是那个贵太妃吗?”
陈轻央挑眉,并未作答。
崔云雎仰起头又问,“他们都说贵太妃是乱臣贼子才会死,是真的吗?我娘真的是他们口中的乱臣贼子吗?”
陈轻央看着站在不远处,神情沉郁的男孩,下颌微抬,目光凌凌嘴角犹带笑意道,“说说你知道些什么?”
崔月朗将哭的眼眸通红的妹妹拉到身后,仰起头眼中满是藏不住怨恨,“我知道是你杀了我娘,我一定会为我娘报仇!”
他太小了,握着妹妹的手还在忍不住在颤抖,也正是因为弱小也显得不够聪明,不知势弱时该懂得藏拙,该懂得审时度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