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水如鉴(20)
最重要的是,李谊毁面,世人谁人不知?”
须弥没再接话,转身就走,远远留下一句:“今晚之前没拿结果出来,就拔你自己的舌头。”
。。。
快步通过御桥,向含元殿去的龙尾道上,须弥正正与出宫去反向而行的李谊碰了个照面。
正如几天前的初次相见,这一眼,须弥还是能一眼把这个面容丝毫不露的人,看作岑恕。
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身形相似,而是周身萦绕的气度。
人的气度可以具化成一种可视的气味,将每个个体平等地区分开。
须弥鼻尖微颤。他们的味道是一样的。
须弥想着,仍做毫不相识状,目不斜视地擦肩就要走,却被李谊扬声叫住。
“朝乘将军。”须弥又走了几步,听身后的脚步没动,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。
在她背后,李谊旧衣皱纹如网,肃肃长身玉立之处,亦是危危如玉山将崩。
说来便是怪事。
《七皇子执灯绘壁图》中,李谊一身粗布立于一口荒凉石窟中,却一身衣文锦绣。
此时,他身后的御桥起伏如波,朱楼巍耸如峰,他锦衣于这穷尽世间繁华的高门广阁、瑶室琼台中,却徒留荒凉。
若不是知道他刚才是进宫去了,须弥觉得就是说眼前这个人的状态是进了禁狱也不为过。
“何事?”须弥负手身后,不耐溢于言表。
“马牢之乱,非十年不能恢复国本。”李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,虽已很努力在清晰口齿,可还是气若游丝。
“盛安、陇朝,都再经不起任何波澜了。”
玉面之下,向来敛眸的李谊直视着须弥,萧索清目,唯有坦诚。
须弥扬了扬眉,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是吗……”她毫无感情顺承一句,转而笑道:“这可不像是颠覆过王朝的人,能说出来的话。”
李谊的胸腔微微起伏一下,长长行了一礼。
明知徒劳。
须弥还过一礼,转身就走。
。。。
“末将参见陛下,陛下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。”须弥请安。
含元殿的帷幕后,壶盖如颠簸的马车行驶在煮沸的水汽上,发出一声让人心焦的清脆声。
在一套繁琐的做茶工序,和一声远远传来微不可闻的下咽声音后,才传来一声润不透的哑声。
“扣谁了?”
在皇帝身旁,刚添完茶在放杯子的内侍无声抬眼,看向帷幕上清晰勾勒的影。
眼观万物,可那除了身形什么都分辨不出的影,分明也正直直看着他。
“叮——”内侍不受控地打了一个寒战,放茶壶时明显重了许多。
皇上没有转头,只是余光扫来一圈,就足够内侍惊惧交加如同五雷轰顶,“咚”地跪倒在地,正要颤抖求饶,就听帷幕外,清冷声起:
“几个官家子弟不遵宵禁,彻夜在市中饮赌,今晨与末将迎面遇见,本欲交坊正或巡逻的金吾卫处办,可其出言不讳、不服管教,末将恐其喧嚷惊动百姓,遂将其扣押。”
须弥说完,帷幕内许久没有声响。须弥也不着急,平静地跪等。
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,末将告退。”须弥起身,一步未趋,转身即走。越走,帷幕上的影子愈长、愈直。
廊柱间,一衣着宽松、头发披散的男子步履缓缓走出,沉默地直面帷幕上的影,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时,才捂着心口咳嗽几声。
“陛下,您润润嗓子。”一年老内侍端来一杯茶。
宣平帝没接,只是疲惫地问道:“怎么不见梁裕?”
许益筠被杖杀于大殿后,宣平帝思量再三,将远在汉州德阳郡郡守梁裕调回盛安,担任禁军统领一职。
梁裕素有正直之名,又与宣平帝年少有谊,是为数不多宣平帝还敢相信的人。
内侍答道:“梁统领在回京路上染了肠疾,这两日愈加严重,昨夜于宫门送了帖子,告假五日。”
“嗯。”宣平帝应了一声,转入廊柱间。
。。。
“嘶——”一声马鸣后,须弥勒马于一高门大院前。
早有一周身皆覆、仅能看出是女子的人等在门边。
须弥把马鞭随手扔给等在阶下的侍从,一步三阶、大步流星上了台阶,走进为她轰然而开的大门,看都没看门边人一眼。
“须弥!”那人喝道,底气十足。
须弥已经跨进门槛,此时转身,道:“来都来了,总进来坐一坐吧,王妃娘娘。”
那女子愣了一下,终是耿着腰板走了进来。
大门又关,金黄的门钉与金黄的牌匾交相辉映,上书:东宫左卫府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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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窥伺之犬
门内,须弥没有丝毫要迎一下来者的意思,绕过影壁,负手而行、步履稳健而飞快,裙摆交叠翻飞的影,如同一朵开向不完美的莲花。
来者看着须弥的背影,又禁不住环顾一圈四周,犹疑迈出几步后,终是停了下来。
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个地方。
简单、安静、干净,一粒灰尘的归宿都在这毫无生气之地有迹可循。像是专为不会呼吸的人设计。
极致的秩序,极致的压抑。
比起让人望而生畏的昏暗诡异,这明亮整肃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迈入就会窒息的深渊。
来者抬头,只见须弥已经跨进正屋,甩袍转身,端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。
六门齐开的正屋,那把椅子,是唯一的陈设。
玄黑的石板一尘不染,分隔着上下、真假两个世界,让须弥好似坐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