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水如鉴(245)
屋里,一些日常用品已经装入包袱中,显然李谊这么晚还没睡的理由,就是在收拾行装。
天还没亮时,岑家小院从外面落上了锁,锁住空庭。
天亮时,半个月来日日有炊烟的院子,没再生火。
。。。
隆安十五年十月,明明只是仲秋,但天寒地冻的景象,仿佛冬季早早打了胜仗 。
朝堂之内明明多了几道墙围起,却较墙外愈加雪虐风饕。
就在这几日,驸马都尉、关陇守备军参旗将军、孑城侯卓肆被告发,谎报关陇军在与漠索作战时的阵亡人数,将上报为阵亡人数者充为私兵,人数多达千人。
皇上当即下令搜查公主府。
这一搜,就搜出了卓肆枕边藏着崔敬州曾经用过的匕首,还在多封与友人的书信中,表达对代王李谊如今处境的同情与不忿。
崔敬州。
无论如何在人心上根深蒂固,这个名字已经在朝堂上消失了十二年。
可当它再次出现时,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将所有经历过它,或没经历过它的人,都拽下了黑暗记忆的汪洋。
这个所有人,显然也包括皇上。
就像是往池塘扔了一块石头,癞蛤蟆们纷纷涌现,很快就有多人出来作证,说卓肆也同他们说过对陛下大不敬的话语,平素对崔敬州最是推崇。
卓肆当日即被捕入大内察事营,昭元公主和小郡主被皇上下令强带回宫中。
卓肆被严刑拷打审问多日,承认出于感念知遇之恩而私藏匕首,但对于书信和话语抵死不认。
皇上震怒。
私蓄兵卒都不足以完全触动陛下的逆鳞,但十二年过去,杀了数万人之后,还有人念着崔敬州这件事,足以摧毁皇上所有的理智。
尤其是这个人,还是自己的亲女婿。
除了愤怒,皇上还有恐惧。
卓肆同情李谊,为李谊不忿,那他私蓄兵卒,是为什么?
皇上当即以谋反和逆党余孽的双重罪名,将卓肆逐出皇室宗族,将郡主改姓李氏。
而卓肆,诛灭全府,三日后行刑。
第188章 迟来之赦
如此含糊不清就草草了事的处理方式, 如此严苛甚至残忍的处理结果,居然就像是一颗哑炮炸在了朝堂之上。
人人都被炸得心慌意乱,可却没人承认自己听到了响儿。
就是那些素日以直谏闻名, 皇上偶尔歇了一日没上朝, 都要泼墨挥毫数千字、涕泪横流劝谏的言官们, 此时竟同时销声匿迹, 无言地看着笏板, 用无可奈何书写着心悦诚服。
这并非是陇朝的言官没有担当, 他们是真怕了。
沾上崔敬州三个字,就是灭顶之灾。
他们怕的不仅仅是进言被株连, 而是太清楚在这件事上,哪怕他们慷慨赔上全家老小的性命,结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。
不论是十二年前,还是十二年后。
。。。
这是很多人印象中,历经所有秋天中,最冷的一天。
冷风洗去了所有暖阳存在过的痕迹,也洗去了天空最后一抹碧蓝,留下压得人心发慌的鸦青色,和人被冻得青紫的指尖上下呼应。
可就是在这犹如末日将至的氛围中, 盛安城中仍有一处显得尤为肃杀。
昭元公主府。
隔着高大的门楣和府墙, 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, 只能清晰感觉到墙内的气温越来越低,而墙外空气中的腥甜味则越来越浓重。
这种此消彼长很难不给人留下一种印象,那就是人在瞬间被夺走的全部体温,会喷涌化作一团散开的血气,浓厚且腥甜。
公主府堂屋的屋顶之上,赵缭坐在屋脊中央, 身型隐于黑色的斗篷中,玄铁的面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在她的四周,哭喊声、求饶声撕心裂肺、寸断肝肠,有的喊冤,有的喊娘,但无不是哑在了刀进刀出之中。
赵缭坐在这些声音之上,看血光起、血光落,此起彼伏,犹如潮起潮落,双眼空无一物,麻木得比院中仰躺望天的亡者,更像是死不瞑目。
就在这时,只听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一人从公主府的正门破门而入,一进门就挥剑砍杀,还没砍到人就已经红了眼。
他显然武功不错,面对最精锐的杀手还能势不可挡地向宅内冲,却也很快招致围攻。
在包围之中他拼命招架,却终究还是寡不敌众,胸前被刺了一剑,腿后又被人踹了一脚,“砰”的一声跪倒在地。
但他仍紧握着剑向四周乱挥乱砍,满口是血地仰天长啸道:
“卓将军一生忠贯日月、碧血丹心,却为奸人所害,蒙此大冤!
这诺大陇朝,竟无一人为将军发声!这泱泱天地,竟无一人长眼!冤啊!将军!您冤啊!您冤呃啊……”
此人话音未落,就见一支箭矢不偏不倚刺入他的心脏,了却所有的悲愤。
他“噗”得一声喷出满满一口血后,缓缓倒下,双目仍旧死死盯着鸦青色的天,血雾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脸上。
算是壮烈的落幕,尤其是配上死不瞑目。
屋顶上,赵缭偏头执弩看着倒下的人,只有压垮自己的沉默。
她把弓弩扔在一旁,抬头看了看日头,展开双手到嘴边哈了哈气,手背手心来回捂了捂,满手的血污已经渗进了掌纹中,带着冷冷的血腥气。
短短一刻钟后,方才还哭嚎声不断的院中,除了脚步声和搜寻声外,已然彻底陷入了无声。
一人飞身上房,对赵缭恭敬道:“台使,已搜查完毕,一个活口不留。”
赵缭没有回应,只是四下审视一圈,确定再无一个活物时,才简单吐出两个字来。“撤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