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澄水如鉴(246)

作者:词馆 阅读记录

“是!”那人应完,一跃而下。而赵缭也站起身来,准备离开。

就在这时,赵缭突然定在原地,耳朵微微耸起,捕捉到一阵极细微的声音。

赵缭寻声看去,只见公主府所在的坊门中,一抹渺小的人影闪入。

自曲折的坊间穿过,似是曲水之上的一瓣落花,沉浮,飘摇,伶仃。

如此深冬,他居然只一袭单衣,连件斗篷都没有。

便是他的薄薄单衣,也是破损不堪,白衣上淋漓渗透的血色浓淡不一,像是一朵独属于鸦青色寒天的云。

他奔跑时,被窄巷削得愈加锐利的寒风,沿着他的轮廓穿刺,将他的单衣剥离成揽在身后的层层团云,就连血肉也被剥离一般。

只剩一根根骨。

他想必受了很重的伤,迈出的每一步都艰难万分,像是走在刀刃上一般。

那副模样让赵缭忍不住怀疑,靴筒内,他双足的血肉或早已磨没,支撑他走每一步的,都是赤裸裸的骨头。

好几次他的腿一软后,人就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,整个身体直挺挺地砸在地上,再扶着墙,艰难站起来。

甚至就是如此艰难地时刻,他应当是担心自己的血手污了别人家的墙面,每每不

以掌扶,而是握拳以指节抵墙,勉强撑着自己。

斑驳血迹的玉面,隔着这么远,赵缭也认得出来者是谁。

赵缭缓缓闭上双眼,手从佩刀上缓缓垂下,像是卜卦算到的厄运最终还是发生了一般。

李谊,她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,也知道肯定会来的。

只是没想到跪了整整三天,又挨了二十廷杖的李谊,在找不到一匹马、一辆车的情况下,居然能来得这么快。

李谊豁命般地赶着,以袖包手,举起怀中抱着的圣旨。

这道圣旨他小心翼翼怀抱了一路,也就是为了护住它,李谊每一次摔倒,都是用单薄的胸膛直接撞地,从未用手撑过。

李谊越走越吃力,却越走越快,此时提声喊道:“圣上有旨,饶恕府人……勿要滥杀无辜……!”

他的断断续续,急促而凄厉,气声大于人声,不似呼喊,更似无力的悲鸣,令人闻而心颤。

直到李谊终于赶到公主府门口、艰难跃上台阶时,他还在艰难又无力地喊着:“饶恕……府人!勿要滥杀无辜!”

下一秒,李谊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口,头顶着“昭元”的金字牌匾。

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门内的场景,李谊在进门时身形一滞,脚被门槛绊住,猛地向前栽去,“咚”的一声,双膝撞地摔了进来。

在李谊倒下的那一刻,喉中还有没说完的半句话,轻轻落下。

“勿要……滥杀……”

这一声后,世界就彻底安静了。

他明明只是倒了,人还完完整整地伏在地上。可就像是就像是玉玦落地,他又轰然碎了一地,碎渣四蹦,肉眼可见地再也拼不起。

门内,所有站着的人都转头看向来者。

黑发,白衣,殷血,嶙峋,浓色碰撞,将他分裂得愈加脆弱清癯。

面具遮面,赵缭本该看不到他任何的情绪。

可是李谊强撑着往院里看时,瞳孔中剧烈震颤的光影清晰可见,单薄的胸口重重的一起一伏,连带着全身都在战栗。

他的薄唇因震惊而微张,过了许久才又缓缓合住。

而在他手中,他始终紧紧握着、以命相护的圣旨,松了。

连同一直吊着他的那口气,也松了。

赵缭知道他看见了什么,公主府六套院门门洞开,一眼可望穿,公主府上下一百余口,除公主和郡主接入宫中,卓肆已死在刑场外,无论男女老少、主人仆役,无一活口。

“首尊……”赵缭身后,属下轻声开口试探。

“撤。”赵缭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,才沉声道。

“可是代王殿下……”

“我留在这里看着他,你们回去复命。”

“是!”

赵缭坐回屋脊上,定定看着李谊,并不掩饰自己的存在,却不自觉把沾满血的双手背在了斗篷里。

只是因为冷……只是因为冷……

赵缭这么告诉自己。

台卫很快就撤出了公主府,世界再一次归于死寂之中。

而昨日还灯火炊烟的公主府,就只剩下百余具软塌塌的尸体,以及最后两个还喘气的人。

他们一个高坐堂屋屋顶,一个跪伏正门门口,相聚并不远,甚至是面面相对,只是错位了一个高度。

只要李谊一抬头,就可以看到赵缭。

可李谊始终没有抬头。

咫尺间,两人遥远得仿佛隔着整个世界。

与此同时的李谊,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,一寸一寸向地上倒去,直到彻底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那道没救下一条命的圣旨,嶙峋的肩头像是枝头的新芽,在风中零零地颤抖着。

直到卓肆行刑,李谊都没能见到他一面。

但他在宫中的耳目递话出来,说卓肆临终前,陛下看着自己最疼爱女儿的夫君,许他个遗愿。

卓肆说,只有两愿,一是愧对公主,请陛下为公主另择良婿,照顾公主。

二是府人无辜,求陛下不迁怒。

可……一个人都没救下来

李谊伏在地上,彻底被压垮。

赵缭下意识站起来,想去扶他。

可真的站起来后,赵缭踩着硌脚的瓦片,身子却又停住了。

她拿什么扶他,沾满血的手吗?

赵缭又坐了回去。

她没得选,不代表她没罪。

她有什么资格走到他身边,哪怕只是说一句:你真的已经做了你能做的、不能做的全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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