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水如鉴(292)
他们速度快到冲来时,漠索骑兵先感到扑面而来的疾风。
风还没停,黑色的人面、黑色的马脸已带着幽暗的荧光,出现在咫尺间。
射摩万万没想到,须弥会在此时出现,来纳降带的人又不多,此时心神大乱,也无心抵抗,干脆大喊着“撤退”,就仓皇离开了。
赵缭本意就是打漠索一个措手不及,给他们一个小小的下马威,也并不追,立即率部开进宝宜城。
城门轰然落锁,天亮时,也再没打开。
。。。
“怎么可能!”
行军的牙帐里,高大如山的男子“腾”得站起身来,铺着狼皮的座椅,在突然脱离重压后,像是活动负重的筋骨一样,发出木质的吱呀声。
“千真万确,孩儿看得清楚,就是须弥无疑。”
“昨日黄昏,她才在固浮滩边,剿杀了一队人马。固浮滩离宝宜城,足有近百里路,她怎么可能赶得来。”
这时,有兵卒快步进帐,问安后禀告道:“禀大汗!探子来报,昨夜须弥部彻夜急行军,可能在今日奔袭至此。”
“还奔袭至此呢,差点把老子的命都要了!”射摩满肚子的火,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,就转头砸了过去,怒喝道:“滚出去!没用的东西。”
兵卒闻言,忙缩着脖子,快步出去了。
相较于儿子,贺利具要沉得住气许多。他重新坐下时,太过宽阔的面庞,让再努力跳动的烛光,也爬不上他的全脸,只映出眉宇间的吃惊散去后,拧着眉的若有所思。
“是了,昨夜她故意朝散军出手,证明自己还在百里之外,所以我们才定在今日黎明前接受纳降,正着了她的道,让她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须弥!这个臭娘们,还是这么贱得慌。”射摩恨得咬牙切齿道:“此番,我非要将她生擒活捉,囚她在帐里做妓奴,等玩够了,再片开放在油锅里烹了!”
贺利具的浓眉扬起,“切不可轻敌。”
“父汗惧她做甚!探子来报,她手里至多只有两千兵马。我漠索十万大军压来,把宝宜城铁桶般得围起来,围都能把她围死!”
贺利具点点头,沉声道:“不仅要围,还要让他们从里面就乱起来。”
“孩儿明白!”射摩眼中,凶光毕露,忽又向帐外喝道:“还没探回来吗!”
立刻有人快得连滚带爬地进来,气喘吁吁道:“禀大汗、特勤,前哨刚刚回来复命,确认须弥入城。”
“看清还有谁来了吗?”
“隋陶二人俱在。”
“皮影戏子和无知莽夫。”射摩嗤笑了一声,追问道:“还有呢?”
小兵愣了一下,“探子说为首就三人。”
射摩回头看向贺利具:“固浮滩的时候,李谊还在。”
贺利具沉思片刻,简短有力道:“再探。”
“是!”小兵领命出帐。
“李谊不过一介书生,病歪歪得剩不到半条命,剑都捡不起来,父汗为何这么在意他?”
“须弥就算兵少,也不可能带个废物出来,还是当心点,别生变数。”
不愧是横行大漠的漠索部,天大亮时,就有探子来报:固浮滩后,李谊就点出三百兵卒,和须弥大部队分道扬镳了。
“去边境线上招笼残兵去了。”贺利具冷哼一声,了然道:“他们是怕所有兵都折在宝宜城,留了一线生机出去。”
“一个病秧子带着三百个兵!”射摩哈哈大笑,“这算什么生机?”
帐中,另一将领请示道:“大汗,要不要属下领兵,现在就将李谊这一支剿杀掉。”
“无需多劳。”贺利具大手抓起酒壶,将自己的铜碗注满黄亮的液体。
“内围城池,外打援兵,中原人管这叫‘围点打援’。只要围死宝宜城,李谊就是孤悬在外落单的雁。
他不能不回来。可他若回来,我们是以逸待劳,他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。。。
赵缭按计划进入宝宜城,城内的情况,惨得和她现象中大差不差。
点尽城中守军,没点出五百个人头来。更别开一开武库,看到的全都是十几年前,赵岘率军守城时用的兵器。
漫天的尘土,像是这些年迈的兵器们咳出来的。
而城防,或许县令是早想好了遇敌就献城的好计策,根本是一点没做。
而比起看着就让人糟心的军备状况,更让丽水军烦扰的,是城中的百姓。
作为边境第一重城,宝宜城虽迟迟未被攻破,但城中百姓都料定这是早晚的事。
几十年来,但凡漠索骑兵冲下来,宝宜城就要被血洗一遍,好像已经成了大漠里不成文的规矩。
而此番战事起,周围几座临近的城池俱已沦陷,宝宜城已成孤悬的岛屿。
城中的百姓已有半数逃亡,剩下的,大多是拖家带口不方便,准备的时间长了点,也在近日准备离开的。
宝宜城门口,丽水军士横枪挡在门口,看着不容动摇,可在百姓们怒气冲冲的言语攻击中,也不禁在面具下露出难色。
“到时候了,凭什么不开城门!”“我们要出去!”“城里吃的就那些,你把我们关在里面,还让不让我们活!”
还有心急的,干脆直接拿身子去撞守城的军士,气势汹汹地喊道:“你凭什么不让我们逃命!”
年轻的军士急道:“漠索大军就在城外三十里,你们出去就是个死!别去送命啊!”
此话一出,便有人有些犹豫。
这时,一个生得獐头鼠目的男人蹦出来,高喊道:“乡亲们!你们当这些人是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