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水如鉴(414)
“好。”赵缭坐在一侧,喝了几口热茶后,李谊拿着一个药瓶走了过来,坐在另一侧。
“侯爷,抬一下腿。”赵缭将腿抬到榻上,李谊轻轻折起她的裤腿,果见青紫一片,指腹沾上药膏,在伤处涂抹。
从坐下起,赵缭就在安静但专注地看着李谊。赵缭知道,李谊肯定已经想到些什么了,但她不确定李谊到底知道了多少,所以没有贸然开口,等着李谊先问。
给赵缭上完药,放好裤腿,又将药瓶收好后,李谊才抬头看向赵缭,沉默一瞬后,温和地问道:“庄娘子是竹姐姐,对吗?”
李谊的情绪太平静,倒让赵缭有一些吃惊。“殿下听到我同郡王说话了?”
“我要是偷听,侯爷不会发现不了的。”
“那殿下……?”
“近日盛安的消息不多,从时间和重要程度来看,今晚侯爷和清涯先后收到的,只可能是五哥娶侧妃的消息。
清涯不问朝政,性子又豁达,他不在意五哥的动向,而能让他急得连夜奔见的人,无论阴间阳世,都只有一个人。”李谊说得很平静,但眼中并不如一,反而是五味杂陈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那侯爷呢?”李谊突然抬头,双眸正迎上赵缭的目光。
“当初清涯在郡妃孕期见竹姐姐,侯爷闻讯离府去寻时,盛怒已极,可回来与隋亭侯交谈后,却再未深查过当时的庄娘子。
侯爷大义,绝不会为难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,但和郡妃的深情厚谊,也绝不会放任任何不知底细的人靠近郡妃,有伤害郡妃的可能。
那侯爷为什么没有深查庄娘子呢?只是因为我应清涯之托,请求侯爷不要深查这么简单吗?”
赵缭叹了口气:“殿下心里有猜测了吧。”
“隋亭侯,是他吧?”
“慧极必伤,殿下心思如此细腻,可如何养好身体呢?”赵缭由衷感慨时,不为岔开话题,只是真心怜他。
赵缭想不到他在寂静的黑夜中,他独自一人得出这个结论时的心情。
“是吧……”李谊早想到了答案,可真的被证实时,眼中的波动比烛火跳得更厉害。
夜幕沉沉,共对寒窗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还是赵缭先轻声开口:“我其实一直不知道,殿下怎么看崔敬洲。”
不以其为恶,是不忠不仁。以其为恶,是不孝不义。
李谊想了很久很久,才缓慢地摇了摇头,“世上谁都可以评判他,唯独我,不行,不该,也不配。
只是想起他时,我会更想做一点事情,积一些功德,或许他在阴间会好过一点点。”
“殿下,你在逃。”
第283章 是幸亦劫
赵缭直白的话音落时, 正是烛芯“嗒”的一声爆开。在白日几乎察觉不到的声音,在万籁俱寂的山中夜,如惊雷贯耳。
“我是说殿下其实也明白崔敬洲为何要走这一步吧。”赵缭拿起银匙, 拨动烛火, 直视李谊的目光是温和的, 口吻是温和的, 轻描淡写说出的内容, 却如小镊子般, 轻轻撕开李谊身上最深的伤疤。
“宝宜,你可知我会怎么想你问我这番话的用意?”李谊抬起倦眸时, 眼中的光太过温婉,而如水光般晶莹。
“知道。”赵缭脱口而出,目光更加专注。“因为我的用意,正如殿下所想。”
赵缭对李谊态度的试探,反反复复的试探,不过是想听他愿不愿意。
他只要说一句愿意,她要走的路就简单太多。
她不用再挖空心思去找一个“正统”来名正言顺地取代,她心中最正统的正统,就在她眼前。
李谊听完, 只有含着自嘲的苦笑一声, 随即痛苦地合住双目, 不让自己震动的目光失态。再睁眼时,眼底潋滟的水光消散,只有无声的干涸。
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有这个想法的?”顿了一下后,李谊又接着问道:“还是那个晚上?”
“是。”赵缭并不避讳地点头。
“是因为在那天晚上发现,我其实是你可以控制的人吗?”李谊平和道。
这次, 换赵缭的眼中水光流转。他都看得懂。
那天晚上,看着揭开面具后岑恕的脸庞,赵缭想了太多。想了那些重叠的记忆,合并了岑恕李谊两个人的过去,也在这个重逢的时刻,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,一直在舍近求远。
直接扶持李谊夺位,不论是为她自己的权势,还是为在李诫最敏感的地方给他致命一击,都是最简单,也最安全的方法。
这念头太顺理成章,好像在看到岑恕鼻梁泪痣的那一刻,就自然而然地出现赵缭脑海中了,顺得她根本没思考产生这个念头的原因。
直到李谊此时一语道破。
对赵缭而言,控制李谊的难度,远比控制李诫还大。如果不能从他手中分走权柄,那么比起进入李谊的后宫,赵缭宁愿站在李诫前朝的最高点。
可江荼,她是有把握可以左右李谊的人。
“殿下非要说这么难听吗?”赵缭巧妙地避开问题里过于锋利的麦芒,又话头一转,将锋利的一端递给李谊:“那么殿下觉得,如今杯弓蛇影、自顾不暇更何谈治国的陛下,和有我从旁辅佐的您相比,孰为误国之君?”
“赵侯!”李谊声音压得更低,却也更重,抬手握住桌角的手青筋纵起,“此话从今再勿提起,这是谋反!”
“谋反……”赵缭只是冷笑了一声,“那殿下在相认之前,先将逆贼的儿女交给陛下好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赵缭太知道如何一句话把李谊堵死了,还偏要等李谊半天说不出话来,才又悠然开口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