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澄水如鉴(415)

作者:词馆 阅读记录

“世人诟病崔敬洲,总说他‘颠覆盛世,从此国本凋零’。他们不知道所谓的‘盛世’是什么,殿下还不知道吗?

新朝初建,万象一新,底下是什么?是新贵骄纵、世贵难控,是重臣弄权、贪腐横行,是任用亲信、阻碍选贤。

新屋子才建起来,外面好看不难,可里面已经又开始被蛀虫腐蚀,若再无大刀阔斧铲除积弊的明君,难道还要再到前朝那般脓疮遍布、救无可救的地步,再抱薪救火吗?

先帝在博河之乱前,虽还未多疑成疾,但……绝非能担此任之君。而那时,正是崔敬洲声名最显、权力最盛之时。

若他当时不走这一步,等功高盖主、君臣离心的时候,他不会再有比当时更好的机会了。

崔敬洲是输了不假,但他以身入局,宁可自己家破人亡、株连九族,千秋万代被盖上逆贼的烙印,也为天下苍生计,为国本国帑计,是为仁,亦为勇。

审时度势、把握时机之准,更为智。这样的人在草草离世十几年后,至今仍有信徒,并不奇怪。”

赵缭停顿的时刻,在李谊眼中看到了挣扎的痛色,就知道自己果然没想错。

如果李谊真的全然以崔敬洲为恶、为耻,那么这些年,他可能还好过一点。可他对崔敬洲恨也不能、敬也不能,只剩下一身的血债要偿。

赵缭接着道:“现在的情况与当时又不一样,现在这房子就连外面看,也不好看了。如果眼见风雨飘摇、民不聊生,有人明明怀璧其中、有挽江山将颓之能,却因惜名惜命,宁可袖手旁观。

这样的人,于君是忠,于民是什么?”

赵缭灼灼的目光,雄辩的口才,都如同毒药般煽动着人心,牵引着人走。

攻人心者,先攻其欲。赵缭知道,李谊的欲,是善。

可李谊抬眼,眼底是无助,却又清明,好像一个双手双脚戴着镣铐的人,平静走向焚他的火。

“赵侯,不必激我。”

“那殿下回答我。”赵缭也握住桌角,向前逼近一寸。

“于民,是自有后人评。”李谊叹了口气。

“什么?”

“博河之乱前,盛世是假,可博河之乱后呢?是满目疮痍,至今未愈。也正因如此,曾经的太平才被人反复提起,在回忆中构建为盛世。”

“如果元后没有伤了你的面、让你无法即位,崔敬洲作为外姓臣子有正统之名相护,今日不会是这样的。”

“可今日就是这样了。”李谊紧接着道,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,“无论他的动机好坏,是仁是勇是智,今日就是这样了。”

“既有前车之鉴,便可扬长避短。”

“不,侯爷,窃国不是烧秸秆,是烧山。放火可由你心意,可之后的火势,谁也预料不到、控制不了。到时候遭殃的,还是百姓。何况……”

李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垂下眼眸:“挽国之将倾,还是餍己之野心,除了自己,谁能说得清呢?甚至到最后,自己都说不清了。

与其将百年国运,付诸不知会不会燃起、会燃向哪里的大火,李谊宁愿忠君辅君,救一人而不贻害万人。”

赵缭握着桌角的手垂下了。李谊像蒲苇一样柔顺,也像磐石一般坚定,赵缭早知道的,也早就做好了他不接受的这个准备。此刻与其说是失望、恼怒,倒更像是疲惫。

在突然间沉默的这片刻里,李谊抬起双眼,看向烛火相对的赵缭。

从第一次见面至今,李谊无数次真切地从赵缭的眼中,感受到她对他的理解与怜惜。

可也是她,在暗暗谋划着,再将他拉上那条导致他一切不幸的老路。

而此时的赵缭,愈发沉默,眼底的坚定也愈发坚硬。

看着她,李谊好像又看到了记忆只停留在儿时的崔敬洲。

都说李谊像崔敬洲,可李谊却突然觉得,赵缭才像他。

一样天纵奇才,一样目下无尘,一样不计代价,一样万劫不复。

他们的存在,是人间幸,也是人间劫。但无论如何,都不必劝。

“就算我不配合,侯爷也还是会挑其他人,会走这条路,对吧?”

赵缭轻轻扬眉,不答反问道:“殿下会站在我的对立处,对吧?”

“侯爷在乎吗?”李谊认真地问道。

赵缭苦笑了一声,无奈至极反而是开怀了,紧绷地面色舒展开,身子向后倒去,双手撑在身后,故作轻快地笑道:“殿下的亲人失而复得,该是喜事,怎么就说得这么远了。”

“是呀……”李谊的身体也渐渐放松,轻轻应了一声,又问道:

“竹……庄娘子为何会进赵王府,侯爷可有头绪?”

“嗯。”赵缭点点头,“大概有,总之肯定是有人在操纵。不然若庄娘子真想寻一依托,当日先太子可比赵王好得多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总之,我只要见庄娘子一面,听她怎么说,应该就足以证实我的猜想了。”

李谊眼中微微一动,差不多明白赵缭在怀疑谁了。“好,那我回去就给五哥下帖子,去赵王府一趟。”

“好。”说完,赵缭回头看了看窗外,天色虽沉,但也已隐隐泛白,“殿下需要睡一会吗?还是我们直接赶路。”

“赶路吧,侯爷吃得消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那我去唤人梳洗。”说着,李谊站起来,要往外走。刚走到赵缭面前,就被赵缭拉住了衣摆。

“怎么了?”李谊回身时,赵缭已拽着他的衣服站起身来,双手穿过他的双臂,勾住他的腰,侧脸靠在他的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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