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水如鉴(500)
“何况,赵缭不束手就擒后的这些死伤,不该在有人出毒计要铲除赵缭的时候,就预想到吗?难道也要赵缭来背负吗?”
如此攻讦犀利之语,从以谦和温顺著称,十余年来任诽任谤,而无一句自辩的李谊口中说出,有着格外的锋利,听得李谳一时失神,而无言以对。
“千错万错,错在朕听信了谗言,朕知错……可是绮儿呢?若赵缭杀回来,绮儿还能活吗?清侯,绮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亲侄儿,便是为了他……”
“陛下,草民不敢妄与太子殿下称亲。”李谊顿了一下,才能接着说下去:“而赵桢……赵桢也是草民的侄儿。他死的时候,还没有太子殿下大。”
话已至此,康文帝绝望地合上双眼,心全都死了。
“对你自己,你有什么打算?”康文帝问完,倏尔睁开眼睛,眼中的森森寒意,不再是来自病人,而是来自帝王。
“李清侯,难道朕还不了解吗,不管你有多恨,有多心疼赵缭,你也不是在赵缭兵临盛安城下的时候,会拍着手称好的人。”
李谊平静道:“所以,我会死在赵缭进城前。”
明明是康文帝心中猜到过的答案,可真从李谊口中平静说出时,康文帝还是感到周身一颤,分外地冷。
他像是秃鹫一样,死死地盯着李谊的眼睛。很快他就看明白,让李谊决定处置自己生命的,不是他无法面对谋反的赵缭,而是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不想让赵缭投鼠忌器,有所顾忌。
相比于赵缭兵临城下,康文帝却觉得自己从这一刻开始,就已经输了。
“去找她。”康文帝累得几乎无法开口,要靠在榻上用尽全力才从怀中掏出一只卷轴,扔到李谊面前。
“这是朕的罪己诏。告诉赵缭,如果她能收兵,并且承诺绝不会伤害绮儿,我当严惩李诫,证明赵崛等人的清白,在盛安为赵氏立祠设祭。并且……”
康文帝不知是说不下去,还是喘不上气,停顿得格外的长:
“并且,我愿退位赎罪。”
“陛下!”旁边的内侍惊呼出口。
李谊同样眼含讶色地看向康文帝。但他吃惊的不是康文帝居然会自请退位,而是自始至终都没觉得自己妄杀赵崛一家老少四人和两万安州军,他错了。
他自请退位,不是知道错了,只是想到儿子,知道怕了。
“别这样看朕!”康文帝拿起帝王的尊严,鼓着眼斥道:“能践踏皇帝的尊严,能证明赵氏的清白,能清清白白回到位极人臣的地方,而不用承担谋反的风险和骂名,赵缭不亏了!”
第331章 埋伏
东境萧州。
作为东境中东部的城池, 萧州占地不算大,人口不算多,商业不算发达, 不过是城池链上可有可无的一环。
可如今, 不仅陇朝上下所有的目光都在萧州, 从盛安来的军队和东境各军都在紧急向萧州集结, 短短半月内就将萧州里里外外围得铁桶一般。
赵缭从盛安东奔, 目的必在丽水军所在的驩州。而从上次赵缭露面留下守备人头的眄州去往驩州, 萧州是必经之地。
萧州早已做好迎接洗刷的准备,尤其守备大人, 已经声泪俱下请辞九次之多。然而这个多少人眼红盯着的肥缺,如今却怎么也甩不出去。
守备几次拿出绳子想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了断,终于还是在下定决心之前,等到陆续而至的追兵和援兵。
看着被军队挤满的城池,看着逐个严查进城的人,基本上不放进一个平民的城门,守备这才把绳子放在了一边。
可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,赵缭却是自眄州行凶后,整整十五日没有传来任何消息。
风雨欲来前的宁静最是折磨人, 人们听不到消息却又不愿放弃想象。一时有人说赵缭已到驩州, 不少人都看见了;一时又有人说赵缭已经死在眄州。
说赵缭已死的并不是信口开河, 从眄州追来的追兵中,许多人都证实赵缭确实在眄州行凶前就已身受重伤,又在眄州行刺过程中中了两支冷箭,受了多处刀伤,能够逃出一条命实在是技高人胆大。
但后有追兵,前有大江, 她能不能活着到萧州确实未知。
又是一日太阳初升。
拉着一车车瓜果蔬菜、牵着猪羊的周边农户,以及风尘仆仆的过路人早已等在城门外,等待城门打开。
可开城门的时间早已过了,城门只是打开了半扇,鱼贯而出的城门卫队,很快阻隔了城外百姓们热切期待的目光。
“都散了吧!都散了吧!”卫兵挥手做驱赶状,向四周呵道:“今日依旧闭城!”
久等的百姓们登时苦了脸,不满地嚷嚷道:“闭闭闭,又闭城!我们的菜烂在地里,也等不来米下锅,还闭城!”
卫兵昂起头,轻蔑地喝道:“等赵缭来了,别说菜,你们自己想烂进地里躲过一劫,只怕还抢不到肥土呢!还不快躲起来!”
百姓们纵使再有怨言,也只好嘟嘟囔囔地离开。
在推着车、牵着牲口晃晃荡荡离开的队伍中,有一架马车逆流而上。
卫兵见有人不听劝阻不禁皱了眉头,可再看那马车装饰华贵,车帘上还绣着家徽,知道车内不是寻常百姓,便也不敢十分造次。
“挑头吧!城里进不去!”
马车停下,车里下来一位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。他走到卫兵前,并不多语,将带着硕大玉扳指手里掂量着的荷包,递给为首的卫兵,客气道:“我乃烁阴谢氏继承人,拙荆病重,特来萧州求见王神医,请足下通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