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水如鉴(501)
首领有些踌躇,为难道:“公子请过几日再来吧,今日全城封闭,确实进不去。”
“掂掂。”谢公子又将荷包伸了伸。首领鬼使神差接过来,重得远超他想象,低头一看,这样的重量居然不是来源于银子,而是金闪闪的金饼,足矣他家十口过上一辈子,当即心上大动,想就是一对来治病的年轻夫妇,让他们进城没什么威胁也没人会发现,便四周环顾一圈,确认城墙上没人在看时,才小声道:
“公子,行是行,只是您要把车帘掀开,让车内人都下来,我们看过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人,就让您进城。”
谢公子蹙了蹙眉头,忧虑道:“拙荆实在病重,吹不得冷风。”
卫兵为也难道:“求公子可怜可怜小人,要不如此,小人也不敢做这个主。”
谢公子还要再说,只听车内传来轻轻一声:“夫君。”
谢公子一听,连忙走到车边,洗耳恭听车内人道:“军爷也是奉命办事,夫君莫与人为难,我下来便是。”
说完,只见车帘掀起,一人从车内走出。
一时,城门前所有的目光都汇于一处,汇于那恍如仙子的人儿上。
素纤的身儿裹在宽敞的白衣中,白净的脸儿陷在漆黑的发中,五官在病气的氤氲之下愈发分明,长长的乌发没有挽成发髻,而是披在身后,在腰间用发带松松系住。
其实单看这位年轻病夫人的长相,杏眼鹅蛋脸,原是明媚婉人的,若是双眸顾盼生辉,不知该是怎样的生机勃勃。
可因着病气和瘦削,在她原本可爱灵动的面容上,有着比哀婉之人更哀婉的境遇。
卫兵看得怔住了,却不及城墙上的那双眼睛。五味杂陈,如上云天,如坠冰窟。
卫兵很快地检查了车内,确实再没有一人,便放这对夫妇了入城。
病夫人低头坐回车内,车帘落下,车轮转动。
幸而周围的百姓无一人来自辋川,否则早有人对着那位病夫人唤出名来:
阿荼!
重新坐回马车里的谢公子,像是一瞬间变了个人,方才的游刃有余一扫而空,立刻垮下了脊梁,一看见坐在正中央的女子,当即跌坐在地上,小声道:
“进……进城了……没人发现异常……”
半天没听到回应,谢公子这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想看她的脸色,又在看到她凝视前方思索着的黑瞳时,下意识地下了头,更小声道:
“那……这个时辰的解药……还有我爹娘……放了他们吧。”
女子的发丝随着车厢的晃动而起起伏伏,除此之外,她的神态没有一丝的波动,对觉得没必要的回答的话,连一个字都不吐。
谢公子终于在这没有回应的对话中感到绝望,突然不知哪来了一股力气,“腾”得直起身子,怒道:“我已如约带你入萧州城,你却出尔反尔,既不给我解药,又不救我爹娘!可惜你打错了算盘,如今只要我在窗子上喊一声这有可疑的贼人,你猜满城的守军围上来,任你本领滔天,也要将你射成筛子不可!”
比她的回答先来的,是她突如其来掐住脖子的手。她看似柔荑般的两指,如今铁钎般嵌入谢公子的脖子,要将他的咽喉摘下来一般,登时将他未说出口的狂言都压于无声。
谢公子瘫软一地,全靠她那两指的力度撑着,连忙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求饶。
女子这时才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,将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,然后扒住他的下巴狠狠往后一磕,让那颗药丸不容分说地划过他的喉头,终于送了掐着他脖子的手。
我再也不敢了,求……
谢公子惊魂未定,正要不迭告罪求饶,才发现自己张大嘴了,耳朵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。再用喊叫的力气急忙忙说了几句话,谢公子不可思议地指着嗓子看向那女子,终于意识到方才吞下的不是解药,而是哑药。
谢公子惊怒至极时,也忘却了两人巨大的差距,暴起扑来要掐女子的脖子。可惜不过刚从地上弹起来,就被女子掐着脖子按在车厢上。
窒息的感觉袭来时,哪里都是汪洋一片。谢公子眼前一黑,登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,四肢下意识地挣扎起来。
在绝望之中,谢公子看着女子的侧脸,恐惧比肢体的痛苦先一步到达四肢百骸。
一切的不幸,都是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开始的。
谢氏是做玉器生意的,产业不仅在烁阴,在周边各城都做得小有名气。但其实真正撑起谢家门楣的支柱生意,是烁阴城内有且仅有的五家青楼,以及与达官显贵无数说不清的肮脏生意。
半月前,朔阴太守看上了城外高家庄的老高头之女,暗中要谢氏两兄弟去给自己弄来。谢氏兄弟借高债逼死了老高头,又逼着高母卖女偿还。
谁知高家母女实在有骨气,双双跳井,就是不向兄弟二人妥协。兄弟二人跑了个空趟,回程的路程自然没好气,路过一座破庙时,想着先歇一夜,也想想回去怎么给太守交差。
也许是阎王都看不过谢氏兄弟的行径,他们就是在那座命运的破庙里,遇见了赵缭。
千里走单骑,过七府,杀七将。民间已经对赵缭的事迹广为流传,甚至有人猜测赵缭是武圣重生。
但实际上,比起心如火煎的康文帝,赵缭也经历了异常艰难的十五日。
在进入眄州之前,赵缭已经在围剿之中身受重创,腰腹上中的剑伤因为没有医治而愈发恶化,脓血每半个时辰就能浸透绷带;而肩上的箭伤虽然伤口没有化脓,可是伤到了骨头,每一次抬胳膊都是一次新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