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水如鉴(8)
住持满额豆大的汗珠,说罢从旁边人手中取过三炷香,捧于须弥面前时手抖得肉眼可见。
隋云期闻言一个没忍住,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令他万万没想到的,是须弥垂眼看了眼点燃的香头,又抬眸看了眼住持,居然真的把香接了过来,转身款款走到香炉边随手一插。
在看到须弥单手持香时,住持的眉头微紧,却还是在她上香时双手合十,连道几声:“阿弥陀佛,我佛慈悲。”
然而,一旁和尚却轻碰了碰方丈,面色已是骇然得比凌王率兵冲入时更甚。
方丈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,只见那脆弱得一指可折的三炷香,居然穿过皮肉、不偏不倚正好插在鼎中未焚化之人的心口处,尤自燃烧。
如同一朵从心口长出,黑茎火蕊的鲜花。
方丈大骇,眼眸中的敬意瞬间为惊惧一扫而空,同时不由自主地连连向后退了几步。
须弥转身,身后升腾起浓浓的烟雾,将她没而未没,从住持的角度看,好似魔鬼的魂魄正从她身体中腾出。
往外走路过方丈时,须弥脚步稍停,双手合十微微颔首,珠链泠泠送寒声。
“我佛慈悲。”
她好像是笑了,边走边轻快地指了指如猪狗般跪在地上、连呻吟叫唤都不能的李昃,“装车。”
“啧啧啧,惨啊……哎老陶……”须弥走了许久,隋云期仍抱臂感慨地摇摇头,正要抬手拍拍身旁的陶若里要说些什么,拍空才发觉他已经灵敏地闪出好几步。
“……”
隋云期无语,翻了看都没看他的陶若里一眼,就看到他身后,住持带着众僧们仍旧面如土色,躲得远远的。
“嘿!住持!”隋云期对着住持挥手,指了指周围“你放心,这里会给你打扫干净的。我们呢,专门养着一群可爱的小家伙,就是为了每次可以打扫战场,不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说着隋云期陶醉地比划比划,“准确说呢,是一群毛茸茸的小狗狗,可乖可乖,一会你们就能见到,是吧老陶。老陶?”
隋云期转身,陶若里早没了人影,只有一人快步跑到隋云期面前,行了大礼后才道:
“启禀左台使大人,首尊命属下传话于您,言半个时辰后启程,请您尽快。”
“我怎么不信首尊说了‘请’……”隋云期边四下打量边嘀嘀咕咕,“哎……不过现在咱观明台的日子也不好过,连这些杂碎的脏脸都要了。
来者不敢答话,而隋云期撇撇嘴,就转身向尸体扎堆的地方去了。
当他蹲在一具尸身的头旁,从怀里的小布袋中提出一把磨得新攒攒的锉刀时,背对着向已无人色的众僧朗声道:“你们别怕哈,我这活儿看着恶劣,其实不过是赖以生存的吃饭家伙罢了,就像你们扫地呀、挑水呀一样稀松平常。”
说话间,隋云期已熟练地沿脸周划开手下人的脸庞。
“不过……”他转身扬了扬已被黏糊糊血迹粘住的锉刀,笑得设身处地:“要不你们还是进佛殿去,然后把门关上吧。我猜这场面,你们不会想看到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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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观明越骑
当隋云期晃悠着一个渗血的布袋子下到山脚下时,黑衣轻甲的台卫已整装待发,须弥立马于队首,陶若里侍奉马下。
“禀首尊,撕了三百多张皮,小丰收一场。小家伙们已经上去打扫了,很快就能下来。”
隋云期蹭到两人马边,话音刚落,怀中就被陶若里拍了个手掌大小、但机关格外精密的小卷轴。
“于盛安城外四十里,护送七皇子李谊返都。”隋云期拆开后读了出来,随即点头评价道:“不用刀头舔血,还能见到鼎鼎大名的七皇子,好差事呀!
就是把观明台当仪仗队迎宾……”隋云期无奈地笑着耸耸肩,“也亏想的出来。”
说完隋云期就要把卷轴再递还给陶若里,却在看到卷轴底部悬着的吊牌时,停住了动作。
“……?”隋云期翻过吊牌,仍是笑着的嘴角却微微僵了,“李谊是带了多少人?”
“随侍一名。 ”
“没听说他如此精于武学?”
“全无武功。”
“……”隋云期瞪大眼睛做了个“哇哦”的嘴形,惊得连声音都没发出来,反应了半晌才哑然得连笑几声:
“李昃险些端了陇朝,把举国搅了个天翻地覆,咱们通缉时也才给了个丙行令,却也是调动半数台卫齐出,分六路围追剿杀的阵仗。”
隋云期手指摩挲着吊牌上镂空的黑色山形图案,眯起的眼仍带着笑,眼周的肌肉却已是紧紧绷紧。
“观明台,甲行令,出则空鬼蜮,灭天日,破青云。
观明台始立二十载,便是山崩地裂、朝野轰塌,也从未有甲令见世。我以为我短短一世,怎么也见不到这甲令洞出的大日子了……”
隋云期叨叨咕咕半天,却无一人接话,非但不自觉无趣,还仍兴致勃勃问道:“台首自儿时与七皇子见过一面后,十几年来再未再见。您就不好奇这位名声大噪的谪仙儿吗?”
“当然。”须弥的口气不阴不阳、不轻不重,让人听了也揣测不出或褒或贬的感情色彩来。
“病骨支离的洪水猛兽,羸弱清癯的豺狼虎豹。谁能不好奇呢?”
说话间,一群近百只的兽群从山上呼啸而下。远远望去,它们个个皮毛油亮、尖腭长面、四肢修长、矫健非常,嘴角嘀嗒着黏稠血迹涟涟,利齿上还挂着残存的衣料,杀气腾腾如狼群齐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