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水如鉴(9)
“小乖乖们都吃饱咯。”隋云期蹲下来摸摸这个、拍拍那个,还用帕子给狼狗们擦擦血迹斑斑的嘴角,“吃饱了咱们可是有大活咯。”
须弥端立马上,面具的墨色恍如由面色的沉郁凝结而成,此时抬头看眼天色,一拉马缰,沉声道:“发急召,传我令,观明台九百一十三人悉数装重甲,速返都,皆不得有违。
太子左卫所辖六府府兵于盛安郊拱卫,随时待命。”
。。。
山间的窄路上,一辆普通的马车疾驰而过,在被露水薄薄腐过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残缺的马蹄印。
树林不算茂密,稀疏的林影披在车身上明暗更迭,恍如行于潺潺溪流之下。
山路崎岖,但赶车的少年却毫不吃力,甩着缰绳在林间如履平地地穿行,把车赶得飞快。
将到山脚下时,少年才拉缓了车速,转身对车内道:
“先生,出了这林子再有四十里路就到盛安了,不如停车您稍歇一歇吧。您还在病中,就一路舟车劳顿,没日夜地赶路 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车内人道,“父皇限我三日内回宫,如今已过两日,耽误不得。”
“是。”少年应了一声,一张精瘦的脸紧紧绷着,显出与年纪完全不符的严肃,此刻却又多了几分不展愁眉。
“先生,这次急传您入宫,可有传出消息是为何?”
“并无。”
少年的眉头越皱越紧,便是拉缰的手也迟疑了。
车内人像是察觉到了,和声道:“鹊印,莫担心我。”说着,他紧紧压着咳了几声,才缓道:“倒是你,入都不比辋川,切莫行差踏错,该避开的人当仔细些。”
“您还担心我呢!您忘了自您离宫后,每一次返都,都……”
少年的脸因愤慨涨得通红,终是不忍说出一个字来,只把缰绳甩得“噼啪”响。
车帘被颠得微微起合,漏出一声坦然的轻笑,像是一句无力的安慰。
“不妨事。”
马车冲出山林,驶入山中平坦谷地,像是飞鸟离林、投入深海。
可就在这疾驰之时,鹊印猛一拽缰绳,骤停让马头一偏,马车也向前一栽。
鹊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,原本松弛的身子瞬间紧绷,如豹子一般警觉得死盯前方。
“先生,已经有人在等着您了。”
车窗边,素手抬帘,抬眸远眺。
只见马车外数十里地外,黑甲连云,冷光遮天,横铺整个谷地。
肃整的军队近千人,却安静得连远处山间的鸟鸣声都未能遮盖,军容之整、肃穆之甚,好似坑中兵俑,又仿若神兵天降、云出军上。
车帘轻轻落下,一如轻轻抬起,传来的声音平静不改分毫:“走吧。”
鹊印快步走到车边,“先生,您先在车上稍等片刻,我上前一探,看看拦路的到底谁,也好知道该如何应对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车内人开口,“甲骑具装【1】,着明光铠,执禹王槊。”
是观明越骑。”
“观明越骑!”鹊印吃了一惊,立刻回头去看,才恍觉这让人吃惊的答案,却也是唯一合理的答案。
“就是他们在马牢城中以九百兵马,抵挡十万叛军整整七日,等来了虞庭边军?”
从盛安城到马牢城,宣平帝北逃了七百里,也兵败了七百里。
五万兵马的关陇守备军败了,四万兵马的灵方边军败了。
樵州被破的当夜,是三皇子襄王率府兵护着宣平帝杀出一条血路,逃到马牢城。
可那时,马牢城这座从邮驿逐渐建制的小城,连老得走不动道的兵都算上,也不过五百守军。
除此之外,就是整整六百襄王府兵。
因其府兵驻于王府北山上的观明台,故又称观明台军。
那时的李昃真是春风得意,他连战连胜、大挫王军,以十万大军逼于颓败的马牢城下时,面对的只有最后区区六百人。
这天下的李字好似真的就要换个写法了。
可就是这六百人,让十万叛军再没能向前一步。也以极强的机动性和突击性,让世人对中原人的马战有了翻天覆地般的重新认识。
襄王功勋卓著,返回盛安的当日,就蒙恩入主东宫。
而襄王府兵也改制为东宫六率中的左卫率府,府兵指挥使须弥领左府卫帅,加封四品朝乘将军。
东宫左率府辖六大折冲府,军号“朝乘”,但因马牢一战名气太盛,世人仍多以“观明台”称左率府。
这一年来,观明台就是这片大陆上最如雷贯耳的三个字。
鹊印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就在他们返都路上的一个小山谷中,遇上了观明越骑全军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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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甲骑具装:即人甲和马甲的合称,是古代重装骑兵的防护装具。《宋史·仪卫志》:“甲骑,人铠也;具装,马铠也。”
第7章 逢于落日
“先生,这山谷中定有其他出路,我这就去寻。”
“不用。”车内人唤住了鹊印,“便是有其他出口,也定被堵死。”
“先生,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走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鹊印应,上车拽住马缰,却迟疑着向后看了一眼。
飞蛾扑火,不过如此。
“走吧。”
如非坦然相赴,这清羸的声音,怎可坚如磐石。
可叹当日,天长,落日,风渺渺,山窈窕。
他自山中来,又向须弥去,悲壮得如同一场献祭。
马蹄踏在石砾上,像是一首清脆的悲歌。
马车每近一里,观明越骑就列队横铺一丈,甲胄相碰的寒声,似是呼应。